二人又聊了很多。雨果说他现在在报社实习,写夹缝里的小文章,还说他姐姐给他买了一辆新的轮椅,轮子是碳纤维的,推起来比以前的轻。
不知不觉已经到达了红铁岸。飞机降落在一条只有两排灯的小跑道上,跑道尽头是一片低矮的建筑和一条结了霜的公路。舱门打开的那一刻,冷空气灌进来,柏之川打了个寒颤——这里的冷和罗塞纳的冷不一样,是一种湿冷的、像是从骨头缝里往里的冷。
柏之川下了飞机,立马火急火燎地就赶到圣玛利亚医院。医院在城西的一片老楼群里,入口处有一排绿色的塑料长椅,坐满了裹着厚衣服的人。他推开玻璃门进去,走廊里弥漫着酒精和消毒水的味道。
此时姨妈正焦急地站在ICU外面。她比他记忆里瘦了一圈,外套还是那件旧的深蓝色,袖口起了毛球。看到他,她先是张了张嘴,然后抱住了他,抱得很紧。
“具体情况到了明天主治医师来了才知道。”她松开他,抬手替他把额前的头发拨开,“你先坐一下,吃点东西。”
柏之川在医院走廊惴惴不安地度过了一夜。走廊的长椅是硬塑料的,中间隔着一道扶手,他只能侧着身子勉强躺下。半夜里有两次推车经过,轮子压过地面的接缝发出咯哒咯哒的声音;有一次是急诊室里有人在哭,哭声撞在走廊的墙上反弹回来,越来越远。他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上那盏坏掉的灯管,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清洁工的到来才让他醒了过来。拖把在地面上拖着,水痕一格一格地铺过来,他慌忙把脚收起来,才意识到自己睡着了。窗外的天已经亮了,是那种灰白色的冬日的天。
主治医师已经来了。那是个六十多岁的男人,白大褂的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胸牌上的名字被磨得只剩了两个字母清楚。柏之川来到医生办公室。办公室很小,靠墙是一排积了灰的资料架,桌上一盏台灯,光打在墙上。医生将一张片子挂在一旁,打开灯箱,那张片子上是一片灰白,只有中间一团模糊的暗影。
“她的肺部已经完全感染。虽然半年前进行过一次治疗,但是阿尔法-红病毒几乎无法治愈,杀死一片,又会有新的。”医生用笔尖在片子上点了点,从那团暗影的边缘慢慢划出去,“之前你的母亲进行过一次全身血液的清洁,维持了近半年时间。这次发生在肺部,因为这里富含新鲜血液。”
“我们给出的方案是换肺,只不过……”
他停住了。笔尖在那个点上停了很久。
“只不过什么?”
“就算换了肺,依然会再次出现这种情况。下一次可能是其他器官,肝脏、肾脏、或者心脏。”医生把笔放下来,看着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少年。他看过太多这样的家属了,他们往往会在听到这句话的第三秒钟开始哭,或者开始摔东西。“况且你母亲的这种情况,可支撑不起半年换一次器官的大手术。她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
柏之川沉默了。他站在灯箱旁边,那片灰白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金瞳映得很淡。他听见走廊里有担架车推过,听见隔壁办公室有人在打电话。
“还有其他办法吗?”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比如像透析那样?”
“原来上可以,但是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能杀死阿尔法-红。”医生说,“我们试过所有已知的抗病毒药物,包括三种还在实验阶段的。它们能做的只是拖时间——拖到你母亲的身体先崩溃。”
柏之川陷入了绝望。他的手在身侧攥紧又松开,指甲在掌心里掐出四个月牙形的印子。他把额头靠在灯箱的边框上,那金属是凉的。就在那一刻,他似乎想到了什么。
“医生,用我的血。”
“你的血又怎样?暂且不说你们直系亲属不能输血,就算能,结果跟半年前也一样。”医生皱起眉。
“不,我的意思,我的血不一样……我是龙文能力者。”
“所以……?”
“我之前有过经验,用自己的血拯救了一个中毒的人。”柏之川直起身体,看着医生的眼睛,“他全身神经坏死,内脏出血,按您说的,那种毒应该三针就会心脏骤停。但他在被送到医院之前,那些毒素已经降到了几乎测不出的程度。”
“什么毒?”
“蜘蛛。”
“那不一样。”医生摇了摇头,“毒素是外来的分子,抗体能中和它。病毒不是这么回事,阿尔法-红会把自己的基因嵌进宿主细胞的核里,你杀掉一批,它们就再长一批。这是完全不同的一种东西。”
“别无他法了不是吗?”柏之川嫌衣袖碍事,直接把左臂的袖子挽上去,“总之,我不清楚原理,你可以采集一些样本去检测。”
医生看见他坚定的样子,帮他采集了血液。针头刺进去的时候,抽出来的血是暗红色的,比寻常人略深一些,在试管里晃动的时候,泛着一层很淡的、像金属一样的光泽。
医生觉得自己一定疯了。他在这家医院干了三十七年,从来没有答应过任何一个家属去做这种试验性的治疗。他叫人来把血液样本和阿尔法-红病毒样本送进生化实验室分析,在送检单上填写“加急”,然后又自己划掉,重新写了一遍“特急”,在签名栏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又过了一天,加急分析结果出来了。
柏之川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着。姨妈去楼下买牛奶了,他一个人坐在ICU外面的那张椅子上,脚边放着一个装了热水的纸杯,水已经凉了。他看见医生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步子不快但很稳,手里拿着一叠纸,纸的边缘被翻得起了毛。
医生在他面前站住,把那叠纸翻到第三页。上面是一排数据,一栏是病毒浓度,一栏是时间。那根曲线从高处陡峭地落下来,落到最后几乎贴在了坐标轴的底部,像一条从悬崖上摔下去的水痕。
柏之川的血液确实对病毒有清除作用。
医生看见报告陷入了沉默。他看了很久,反复翻到前面几页,又翻回来,指腹在那几个数字上按着,像是在确认它们不会变。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坐在长椅上的少年。
“或许可以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