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宫本赤脚踩在鹅卵石上发出的碰撞声。

求生的本能在绝境这一刻冲破一切，她拼命将脚抵在墙面用力，索性将另一只完全扔掉，即便没有玻璃碎片，她的脚底也被粗粝的墙面生生磨破皮，血珠飞快汇集，细细密密迅速顺着墙面蜿蜒曲折地流向地面。

柚木希管不了那么多，她咬紧牙关手指发力，脚尖拼命向上蹬。

她努力挂在墙面，指甲死死抠住墙体折角，艰难抬起上身，像引体向上那样拼命靠臂力把自己往上拉。

她的手臂在发抖，浑身上下哪都疼得要命，但是她不敢停。

一点，一点，额间的汗疾速迸出，本就没有完全干透的发丝被汗水黏在脸侧，脖颈，流进眼睛里，柚木希连眼睛都不敢眨，于是汗水又顺着脸侧继续流，和其他水珠混合在一起。

手抖成筛糠，她勉强向上攀爬了一点，头顶冒到比墙头高一两厘米的高度。

鹅卵石碰撞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宫本的脚步声此刻在柚木希耳中和索命厉鬼的声音并无二般区别。

他不加掩藏，脚步声不轻不重，折磨人刚刚好。甚至当宫本定定站至离柚木希不远的，她将鞋子扔掉的地方，他还饶有兴致地欣赏了片刻柚木希垂死挣扎的模样，蹲下身将柚木希刚刚脱掉的鞋子视若珍宝地虔诚捧在手中，低下头不停地嗅，并且时不时发出窃窃的笑声。

“柚木同学……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

柚木希头皮发麻一阵恶寒，但现在宫本做什么在她眼里都不算猎奇了。

她已经半个上身爬到了墙头，胳膊越过墙头，手肘卡在折角处。

很快……很快就可以出去了……！

柚木希卯足劲，手紧紧攥成拳头，掌心那点刺痛让她神智更加清醒，肾上腺素急剧飙升。

然而就在她爬上墙头的那一刻，她的脚腕突然被宫本用力抓住掐在掌心，整个人因为身后宫本极速的拖拽导致膝盖摩擦在墙面，力道之大，只一秒便让她的牛仔裤完全磨破，膝盖裸露地磕在上面。

墙头纹理缝隙里因为柚木希膝盖破皮而滑出长长深深的血痕，柚木希疼得说不出话，脸上的已经不知道是眼泪还是汗水还是水珠。

她再一次攥紧手心，深吸一口气，将手心先前一直攥着的那一小片本卡在她脚底的锋利汽水玻璃瓶碎片紧紧捏住。

似乎是就连一直旁观的神明都不忍再看下去，握起玻璃碎片犹如握起刀刃的那一刻，乌云层都为柚木希拨开。

“……”

柚木希明白她只有这一次机会。

只此一次的机会。

指腹间因为握得太紧而发白，锋利的裂口在手指处割开错综复杂的伤痕割口，柚木希毫无痛觉可言，因为太过紧张而在她胸腔强烈跳动的心脏震动得她耳膜生疼，嗡鸣不断，她一鼓作气，再次捏紧玻璃碎片，反手飞快精准用力地刺进宫本的右眼眼珠。

朦胧的月光笼罩下，他凸出的浑浊污灰色眼球格外分明。

而就在柚木希回过头的一刹那，她看到宫本脸侧已经是鲜血淋漓，头顶有浓重的血腥味，黑色发丝如同被倾盆大雨浇过一般湿漉漉贴在头皮，只是流下来的不是透明色水珠，是猩红色的液体。

难为他被柚木希砸成那样还能拖着这副残躯走到柚木希面前。

血滴渗进他的眼睛里，和他眼球被刺穿那一瞬间爆裂出来的血液混合在一起，像血泪一般蜿蜒流在脸颊，柚木希刺得太过用力，就连自己脸侧也溅到几滴。

她不敢耽搁，趁宫本尖叫嘶吼着踉跄往后退倒在地上飞快一脚踹在宫本头部。

她宁愿摔残废也要逃出去，无暇再顾及任何其他的，她一个翻滚，任自己从两米多高的高度上狠狠砸向地面。

但预想之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

有人在她掉下来前稳稳接住了她。

柚木希为此惊慌失措，像濒死挣扎的鱼一般用力挣扎着看向身前的人，只一秒，她重新安静下来。

她的眼睛红了，模糊了，但是她真的好累，好累好累好累，她根本就，她已经不太能够哭出来了。

这个人刚刚不久前还在打电动，和她通视频电话，甚至身上穿的还是视频画面里那件白色卡通T恤，因为摘掉了墨镜的缘故，柚木希甚至能看到他的蓝色瞳孔正散发出浓烈的幽蓝色。

这个人的目光并没有落在她脸上，他只是定定看向柚木希控制不住剧烈发着抖的，已经完全血肉模糊的手和双脚。

有那么一瞬间，快到像是错觉的一瞬间，柚木希感觉五条悟抱着自己手臂的五指收紧，力道大到像是生生要把她的胳膊掐断。

“学……”

柚木希开口，声音抖得不像话，也几乎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想拉着五条悟快跑，但五条悟只是轻轻放下她，将手抬到半空轻轻动了动两指。

五条悟深深低下头，很快调整过来安抚地对着柚木希笑了笑，但他的笑意不达不达眼底，就像他的眼睛，深蓝之下是无尽的黑。

“下次一定要抱久一点，小希。”

下一秒不知从哪迅速冒出来两个医护人员，毕恭毕敬朝五条悟深深鞠了一躬，随即撑开担架将柚木希扶上去躺好，再下一秒，急救车飞驰到柚木希面前。

“什……”

“——小希。”

五条悟回过头，脸上是柚木希看了千万次的温柔笑容。

只是这份笑容和五条悟因为车站事件来她家那次一样，都充斥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古怪。

柚木希想回应他，但是她“嗯”了一声，发现嗓子并没有发出声音。

五条悟单手插兜，一如他平时云淡风轻闲散的模样。她将食指比到嘴唇中间，歪过头对着柚木希如同哄幼孩安睡一般，轻柔地“嘘”了一声。

眼神温柔缱绻，坚定不移。

只是为什么，看着这副笑容这张脸，柚木希的手指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瞬间。

总感觉……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相信我。”

“一会儿见。”

说完这两句话，五条悟不再回头，他的手已经轻松搭在墙体上方。

一阵风拂过，掀起柚木希额前的刘海。

她眨了眨眼，而五条悟就在这一瞬间轻而易举翻进她家的院落，消失不见。

就在这一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