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I loved you like fire
and feared you like fire
我像火一样爱你
也像火一样害怕你”
奥迪A8L,翼子板上有“Horch”字样。黑色车身穿过京城的繁华,驶入一个不起眼的地库。
地库的入口没有任何标识,里面空空荡荡。几辆车停得整整齐齐,统一牌子统一型号。车牌号连着的——这些是佣人的车。
地库中央是一部定制版红旗H9,叶静昀的车。奥迪A8L紧靠着它停好。
江辞从车上下来,走向电梯。
电梯直达二层。门开后是一间卧室。推门出来,有个人就坐在门口。
那人正在吃炸酱面,淡淡的酱香味弥漫在空气里。见到门开了,他立刻起身,衬衫下摆落下去,把腰间的Holster盖住了。
那人微愕,显然没料到主家会从这个门出来。这里只是应急出入口。地库还有两部电梯,是直达内宅的。
他没多问,阖首,坐下,继续吃饭。
江辞一路从客厅走出来,出了院门。
巷子不宽,水泥路面干干净净,被正午的太阳照成惨白。两侧是灰墙,老槐树的树冠比她离开的时候秃了一些,连枝带叶压着墙上的黑瓦。
这里没有车,没有行人。
其实不远处就是一条旅游街,四季里整日的人声鼎沸。但进了这个巷子,所有的声音都屏蔽了似的。
比墓园还安静。
向左走了约莫十米远,有一扇朱漆大门,门楣无匾。旁边墙壁嵌一块铜牌,刻着“文物建筑,非开放区域”。
门口的两名警卫,目不斜视。
江辞径直走过去,他们立正,敬礼。
她手抬到一半,门被人无声无息地从里面打开。
除了门发出的沉重声响,什么声音都没有。开门的佣人和幽灵似的。
一路往内院走。架子上的紫藤花已经没有花串了,绿叶子垂着。以前江辞总喜欢看着阳光穿过紫藤花架,满地的花纹一点点移动。
大多数时候她都是一个人站在花影里,看着花穗的影子在风中摆动。听蜜蜂振翅,也能听一下午。
现在的院子也静,静得只能听见她自己的脚步声。
咚咚咚,只有这个声音了。
这才是她的生活。
走进二进院落的门槛时,江辞磕了一下,无缘无故的。她并不知道商静恒几个小时前摔倒,他们的时间命运般错位了。
趔趄一步,她低头看一眼鞋。
新鞋,有点挤脚。她的鞋都是叶静昀买的,他不可能买错。这次,他给了她一双小鞋。
不,是两双小鞋。
下了飞机,她被送去酒店。浴缸里已经放满水。香薰,护肤品都是以前用的品牌。她喜欢的。也是叶静昀喜欢的——她的所有喜好和品味都来源于他。
衣柜里三套衣服。
吊带,真丝长裤,羊绒长款薄开衫,羊皮平底鞋。全是月白色——顺从,乖顺,干干净净,穿上像个白纸。
真丝衬衫,羊毛阔腿裤,丝绒西装外套,漆皮短靴。全是暗红色——张扬,世俗。
他要看她会选哪套。
江辞笑了一声,叶静昀啊叶静昀,又是去污,又是拿衣服试探她。
江辞选了剩下那套鸦青色。高领,窄腰,衣服能盖住所有别人留下的痕迹。
配的棕色短靴,又是小鞋。
他还把餐厅安排在五进的院子里,故意让她穿着小鞋走远路。让她每走一步都记住痛。
太阳明晃晃地刺着她的眼睛。
江辞抬头看一眼,低头便把鞋脱了,拎在手里走。
餐厅的格局没变,推门是一紫檀餐桌。两套餐具放在餐桌的两端,隔着好长一段距离。以前她和叶静昀都是挨着坐的。
远远的一端,叶静昀就坐在那里。
坐得很直,平直的肩膀,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窝。他的身形和五官正好被窗外的光线笼着,远远看和商静恒一模一样。
江辞脚步顿住,差点把鞋砸在他脸上:“商静恒,看你选的什么鞋!”
然而她不敢说,那是叶静昀。
叶静昀不会像商静恒那样,看着她光脚进来就赶紧给她把鞋穿上。
叶静昀只会坐在那里不动,什么表情都不会让她看出来。
他的视线落在她的鞋上,微笑着问:“你的那双拖鞋呢?”
就是他让人把小张买的鞋丢掉的。
江辞堆起笑,还没开口,便听叶静昀说:“坐。”
他根本没想要她回答。
不指责,不质问,他就故意恶心她。
而且他没喊“小妹”。
江辞坐下,环抱的双臂放在桌上,把脸一偏。
叶静昀鼻子里哼出极轻的一声:“又给我摆脸。不看看我送你的礼物?”
顺着他的视线,江辞发现一只长条形的小盒子,不透明。
江辞问:“这啥?”
叶静昀纠正:“说‘什么’,别说‘啥。’”
“这、是、什、么。”江辞一字一顿,然后拿起盒子。
盒子上方有个圆形小窗,正好能照进去一圈光线。撕开来,里面是一支玫瑰。
江辞看一眼,脸色变了。
她就是这朵花,被圈在四面围墙里。要活,只能伸长了脖子去够那点儿光。而他叶静昀就是太阳。
暗示她的人,微笑:“欢迎回家。”
江辞也笑,然后把玫瑰拔起,“啪”一声扔在了桌子上,水甩出去老远。
看着被折断的花,叶静昀摇着头笑,用轻缓的法语说了一句:
“Elle mourra.”(这花离了盒子,会死。)
她偏要用方言回他:“死了算球。”
然后拿起花对着桌子砸,嘴里狂飙法语:“Puta*n !Puta*n !Puta*n !Va te fai*e fo*tre……”
叶静昀就看着她砸。等她停了,他才说:“你不喜欢玫瑰了?”
江辞笑嘻嘻:“我喜欢野花。家花没有野花香嘛。”
叶静昀挑眉:“鹅黄,淡紫的。”
他连山坡上野花的颜色都知道。
江辞笑:“对啊,老的。”
叶静昀说:“野花都是杂交品种。躺在上面即便铺了棉垫,也容易被虫咬。你皮肤薄,干净,受不起杂虫叮。”
江辞呼啦一下抬起腿,放在桌上:“叮了好多包。漂亮着呢。”
一说不过就发疯,耍赖,挑衅。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叶静昀笑了声,算了,他让着她,夸她:“衣服选得不错。”
江辞看看自己,再看看他。
这时候发现他穿的也是鸦青色。
Cashmere的质地,在光线里呈现出一种哑光的柔软光泽。高领,严丝合缝地包裹住他的脖颈,喉结和他所有的情绪都封在里面了。
叶静昀就爱穿高领。以前江辞觉得极其禁欲。此刻看,却是“温柔的禁锢”。
叶静昀看出她眼中闪过了一瞬触动,笑着说:“我们又不约而同了。”
混蛋。成天监视她,明明早知道她穿什么。还装默契。
江辞心里想着,嘴上不骂了——她破防,他高兴着呢。
但她又好奇,他是不是刻意换的?
刻意换成情侣款,是什么意思?
如果是商静恒,她肯定直接问。叶静昀太神秘。这块面纱勾了她十几年,想碰触,又害怕。
这时候,佣人来上前菜了。
白瓷盘。盘面上一层碎冰,上面是薄如蝉翼的生带子。五片,每片透光。纹路像渔网,上面点缀几粒黑松露碎,旁边是一抹淡柚子冻。
吃个东西还要暗示网住她。
江辞服了,网住她,又不收网,他到底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