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名使臣身体纷纷往前微微倾身，手肘抵在案沿，互相侧过脸，目光还未从殿中刚刚退下的郑邺与国允霜身上收回，彼此交头接耳，银质的颈饰随着低头的动作轻轻碰撞，发出细碎叮当的轻响。

一名颔下留着浅须的使臣抬手虚按在唇边，压着声，满眼仍是方才琴舞留下的震撼，对着身旁同僚低声叹道：“好一手琴！方才弦声铺开之时，我竟真如置身于万里旷野长风之下，七弦之间情意万千，绝非寻常乐工可比。”

他身侧另一人连连点头，眉头舒展，眼中犹带惊叹：“何止琴艺，那起舞的小郎才叫惊人。广袖一展便如鸿雁横掠长空，柔处宛若流云，劲时又藏锋芒，一折一旋，分毫皆有章法。我朔衍只知刀马弓马，何曾见过这般雅致又磅礴的乐舞。”

坐在靠外侧的一名年轻随员，目光来回流连，忍不住轻声感慨：“都说大景文风鼎盛，今日才算亲眼见识。连后宫之中都养出这般人物，可见上邦底蕴，果真名不虚传。”

旁边年岁稍长的使臣抬手摆了摆，示意众人声音再放低些，不可失了使臣体统，可眼底的赞许却半点未曾收敛，指尖轻轻叩了叩面前案面，缓缓接话：“莫要小觑，能有这般修为，背后家世与经年苦功，缺一不可。”

一众朔衍使臣你一言我一语，脸上皆是真切的叹服神色，有人仍在回味琴音的余韵，有人脑中还回放着方才漫天翻飞的舞袖，彼此间的议论此起彼伏，全是对大景后宫诸位夫郎多才多艺的由衷称许。

待使团这边的私语渐渐稍歇，高台之上，姬长歌端坐御座，眸光淡淡落向使团方向，从容开口。

“诸位远涉千山万水自朔衍而来，一路风尘劳苦。今日盛宴，便是朕为诸位接风洗尘。” 她声音平稳庄重，“万相殿珍馐美酿尽数备下，还有诸多中土风物，诸位大可开怀享用，不必拘束礼节。两国睦邻相交，便在此杯盏之间，共叙欢好。”

说罢，她抬手示意内侍再为使团席上添酒布菜。

殿内礼乐重新缓缓奏响，中和舒缓的曲调漫开，冲淡方才献艺过后的热烈。

满殿文武纷纷举杯相和，呼应姬长歌的话语。朔衍国主危弘亦起身执樽，躬身谢过姬长歌款待，双方举杯对饮，邦交宴席的氛围再度趋于融洽。

宴席继续推进，杯盏交错，佳肴不断由内侍源源不断送入各席。

殿内人声浅浅，乐声悠悠。后宫夫郎的坐席之间，也响起细碎的私语。

席间杯盏叮咚，乐声悠悠漫过殿宇。一名穿石青暗纹长衫的夫郎端着玉杯，目光悄悄在大殿两侧席位来回扫了一圈，来回寻了两遍，始终没有看见那抹属于皇后尊郎的素色身影。

他身子微微偏向身侧相熟的同伴，肩膀轻轻靠过去，嘴唇几乎贴到对方耳边，气息压得极轻，只敢用气音问话。

“今日乃是接待朔衍的国宴，这般天大的场面，怎么不见皇后尊郎前来？”

那同伴指尖摩挲着茶盏温热的杯壁，垂着眼皮，目光落在盏中浮动的茶叶，同样没有抬眼，侧过头低声回他：“你竟不知？皇后尊郎生性喜静，素来厌弃这般人声鼎沸的筵席，最不耐应付满堂往来的应酬客套。陛下深知他性情，早已特地降下恩旨，遇上这类盛大朝宴大典，准许他不必入宫赴席，不必强撑着出来周旋应付。”

坐在附近的两三名夫郎耳尖敏锐，断断续续听见二人这番对话，纷纷不动声色地侧过半边身子。有人执箸的手顿在半空，眼底浮出恍然之色，轻轻颔首。

一名年纪尚轻的夫郎轻轻叹了一口微不可察的气，垂眸望着案上鎏金酒樽，心里满是感慨，指尖无意识捻着腰间的丝绦：“原来如此。陛下待皇后尊郎，当真是体恤到了骨子里。换作旁人，哪里能得这般恩典。”

旁边另一位夫郎也跟着轻轻点头，眸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艳羡，声音细若蚊蚋：“多少人挤破头都盼着能在大典之上露面，他倒好，可以安安稳稳待在自己殿中，免掉这些繁文缛节。这般优待，后宫之中又能寻出几个。”

几人就这般挨在一处，低声絮语几句，不敢高声，说完便各自收回目光，重新端坐，装作继续聆听殿中礼乐的模样。

这番闲谈，恰好落入不远处刚刚落座的郑邺耳中。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眼底掠过一丝隐晦的思绪，侧过身凑近身侧的国允霜，悄悄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