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气呼呼地一把扯下易容头套,露出一双含水的丹凤眼,嫩白的脸上再不见半分沟壑,那紧实劲一看就是少年独有的,不禁让人想掐一把。
不过他虽脸是一副少年相,身量却已高过愿宁星不少,加上摘下头套时泻下的一头乌黑顺发,仿若哪个世家公子就寝前的慵懒模样,他略带娇嗔地抱怨道:
“你可知道,贺兰苏族鼎鼎大名的九紫谋主,刚刚差点就死在了你的坤刀之下?”
愿宁星闻言先是吃惊,而后又暗自揣度起来。
九紫谋主?
怎么好像在哪听过?
是在说舒来识博闻强识的时候,祈海安曾提过一句“他虽不如九紫谋主”。
但愿宁星可是把舒来识这个掌书角色,塑造成了书中的智力巅峰啊,这世界里竟有比他还聪明的人?
“你怎么不说话了?”多心意摸了摸自己的脸,“我很丑吗?”
“没有。”愿宁星眼下一直在想这九紫谋主的来历,根本顾不上端详多心意的长相。
“你不知道我的名号也不奇怪,毕竟我只为贺兰苏族中权贵办事谋划。”
多心意见愿宁星也不扶他,只拍拍屁股自己站起来,蘸着茶水在地上边写边道:
“他们为了防止我的名声远播,将九紫写作九子,让我被谣传成是一个由九个谋士组成的幕僚团。”
经多心意这么一说,愿宁星豁然开朗。
若说九紫,她没听过;但若说九子,她还是有印象的。
而且这九子谋主也的确在贺兰苏族和什那苏族的交战历史上,发挥至关重要的作用。
这么一看,如今愿宁星笔下的世界已经由于她们这些穿书者的加入,逐渐的开始演化出不同的可能性。
而这变化便是自两族真实历史中演化而来。
想到这里,愿宁星忽然察觉,此穿书之旅或许对她日后的研究大有裨益。
不过愿宁星也同时意识到了,云末那此前说的没错,她心中似乎总有坚定的信念,她们一定会回到现实世界中。
“喂喂喂……你怎么又不说话了?我长得真有那么可怖?”少年多心意似乎不仅是洁癖,还有几分自恋,“那你还合作吗?”
“嗯。”愿宁星正面对上多心意的双眸,坚定道:“我要同你合作。”
她有此一承应,自然不是为了如多心意所说,真去害祈海安。
即便他白日里那般气她逗她,终归也算得上位好族长,况且他还是舒来识的哥哥。
所以怄气归怄气,道义她还是分得清的。
而愿宁星此时想的便是,即然已被错认,不如先以身入局。
一则,这多心意应是盯上了藤朝眠。她若是顶下这个假身份,可以为藤朝眠免去一时许多麻烦。
二则,若能借此调停多心意与祈海安之间的矛盾,揭开祈海安过往屠尽百骑兵团的缘由,那便是最好不过的。
若是这二人真站到了对立面上,她也好借着与多心意合作的这层机缘,从中周折,保住祈海安的安危。
“不过,我既告诉了你我的年少经历,你也要告诉我你复仇的缘由。”愿宁星拔下钉在房柱上的坤刀,转身说道。
“诶诶诶……你别再动刀,我说便是。”多心意一边摆手一边向后退,像个柔弱的呆瓜书生一样,直到撞到木墙上,方才落魄道:“我大哥……是百骑兵。”
他眼中的水雾转为深潭,藏着不见底的狠戾,“这样……还需要我再多说些什么吗?”
“不,”愿宁星向来也不是那以撕开他人伤痛为乐的人,“但我想,你还需要告诉我,我们究竟该如何合作……还有,你之前是怎么摆脱权贵的控制,上了山的。”
“摆脱权贵?那还不是再简单不过。那些权贵本就是些个酒囊饭袋,在他们眼里,事若成了,我就叫谋主;事若不成,我就是背锅的。”多心意啧啧称道:“所以我就随便做了件败坏名声的事,然后就逃了。”
愿宁星被多心意寥寥数语噎得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这少年身在局中,却不为局所困。
似乎这世上没什么能真正困得住他。
“至于合作,就更简单了,你拜我为师,带我下山,给我个新身份混入贺兰苏权贵之中,让我了结了那些杀害我哥,还有让你童年不幸的人。”
多心意补充道:“放心,我之前在贺兰苏族内当九紫谋主时,也是老者装扮,不会有人认出我的。唔,这次我的新名号就叫做……八安谋主吧?”
“多巴胺……”愿宁星本不是素日里爱吐槽的人,但这次她实在是没忍住,“这……是不是太随意了些?”
“那就下回再说吧。”多心意摆了摆手,“名号这东西,跟个咒似的,动不动就要跟着人一生,烦得很。”
愿宁星看着眼前这少年谋士虽语力非凡,三两句就说清了自己的所求,但这谋划的根基在愿宁星看来,却是犹如朽木危墙,风雨飘摇。
且不说多心意这拙劣的伪装,之前是否瞒住了贺兰苏族中众人,单凭他这手无缚鸡之力的模样,不像是能取了祈海安性命的人。
不过这样也好,那贺兰苏族长所要面对的危险,便又少了一份。
可事不随人愿,接下来多心意的发言却让愿宁星不寒而栗。
“那族长祈海安身上的毒本已侵入骨髓,也不知道他是哪学来的偏方,靠狼芜草以毒攻毒,竟康健了起来。”
多心意忽而又像是畅想到了什么美好画面,心情大好,抓起一旁放着的野果,大口大口吃了起来,“可如今这草长不成,炼不成药,不出一月他便会一命呜呼。”
愿宁星微微蹙眉,思忖道:
他果真是中毒了。
没想到这狼芜草不仅是他制敌的毒药,还是他自身的解药。
这般想着,愿宁星对祈海安那本就不深的怨恨又少了一层,几乎快要消散,露出藏在其中的担忧。
“所以这云绵山上种的狼芜草,是你弄没的?”愿宁星确认道。
“我早就说过了,那草的生长本就不顺应天时地利,这点信任都没有。”多心意故意将果子嚼的嘎巴脆响,“怎么?你还是首鼠两端,心疼主子了?要是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不,我上山本就是为了摘走所有的野生狼芜草,好能为自己留下一个与他谈判的条件。”愿宁星强装镇定道。
“哼,那你歪心思也不少啊。我本还打算,若合作不成便借此抓了你,来要挟祈海安呢。”
多心意本想做出一副心胸宽广的模样,便放浪形骸地将果核吐了一地,但见自己擦得十分光亮的地被弄脏,心里觉得难受,便又躬身将果核一粒粒捡起来,放在篮子里。
“一个飞刃都把你吓成那样,你有信心抓得住我?”愿宁星穿书前也是个没什么武力的书呆子,但如今得了女君这个身份,不仅身手敏捷,武学之上也属是族内数一数二的。
如今对着跟穿书前的自己差不多的文弱人多心意,竟还生出一丝调侃之意。
人果然难以共情过去的自己呀。
“那你怎么不说,一开始你还被我三言两语吓晕了呢?”多心意越嚼越快,像是有些不耐烦了,“莫要再说那些过往了,接下来你我便是盟友了,还是先想想之后的事儿吧。”
“嗯,也对。”愿宁星顺着窗户望向山上宁静的月色,“双目既是长在前面的,便要朝前看。”
“比如……”多心意咽下最后一口果子,用广袖随性地擦擦嘴巴,“你还是先想想该怎么爱上我这个师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