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执行那日,夜风很大,吹得古树窸窣一片,枝叶作响之时,树影之形变化莫测。
而女君一袭黑衣如墨,藏在树影之中,静静等待着真相的到来。
果真,没过多久,一袭红衣的族长便出现在那通往死牢的必经之路上。
不过他并没有骑着自己的本命伴灵马。
他似乎在做一些不得让白马神窥见的难言之事。
而且他身边还跟着一个女君十分熟悉的身影。
那便是藤朝眠。
这位少女卫骑长并未与族长并肩而行,而是在紧随于其身后,以作护卫。
他们虽边走边交谈着,不过并非相谈甚欢,更多的像是族长在嘱咐藤朝眠些什么。
女君心想,幸好出现的是朝眠。
若今日因这语言的隔阂没能将事实探明,或许来日还可以与朝眠通信,将此事问清。
没想到族长像是听到了女君内心的呼唤,忽然停下脚步,遣朝眠回去。
而藤朝眠也自然行礼领命转身走回族内,留族长一人继续朝死牢方向走去。
女君见状拾起一片叶子,放在嘴边轻吹起小时候藤朝眠教她的曲子。
曲声古朴苍凉,像是因忧思而生,顺着月光流淌在草浪之上。
本已远去的族长像是听到了这短短叶上曲,停住脚步回望向古树,而后沉思片刻,便又朝前走去。
折返而回的藤朝眠听了这小调,自然是循声而去,找到了倚在树下的女君。
“女君,您为何在此处?”藤朝眠见女君似是有气无力地倚靠在古树之上,忙蹲身下来,单膝跪地看向她,“您受伤了?”
“朝眠,”女君一时不知从何说起,便只问了最直白的一个问题,“他去干什么了……”
“女君,你是说族长吗?”藤朝眠这话虽然答的顺畅,可就是这太过顺畅,才让人生了怀疑。
什那苏女君与贺兰苏族长的暗中相交,居然换不来她这卫骑长的一声惊讶感叹?
女君这时心中已然确认,应是在上一次约定见面时间的事时,她显得过于积极主动,让族长预判了她的想法。
故而他特意安排熟知双族语的藤朝眠,代替他来做解释。
可惜他不知道,在恋爱中让人传话,真是下下之策。
不过这也没什么奇怪的,虽然他们身负女君和族长之位,毕竟他们都还只是十六岁的孩子。
在世俗之务上,或可学着长辈们的样子,慢慢摸索。
而在情爱之事上,只能这样笨拙地向对方靠近。
“嗯,他。他可还会受伤?”女君一边说,一边拾起更多叶子,无意识地将其叠在成一摞,就像压在她心头的忧虑一样。
“族长他之所以会在月圆之夜,前往死牢,是有两层原因。”
“执事对外说,因为少族长如今是什那苏王族的唯一血脉,身为孤寡之人,每月要以自身血肉行祭奠赎罪之礼,方能平息祖先灵魂的怨气。”
“而在内里,则又另有一层原因。执事在老族长身故后,曾找来族中巫老,算出少族长的降生是受月神诅咒的,所以自小便得了怪病。”
藤朝眠细细解释着:“以前有身负气运的老族长坐阵族中,这诅咒暂可忽略。如今少族长继任族长之位,必须在月圆之夜向月神赎罪,乃至不影响族内气运。”
说出这略显冗长的故事时,藤朝眠甚至未留给自己停顿的气口,像是生怕女君趁此生疑,打断他。
“可什么一切都要他来承担呢?他又做错了什么!”女君不再叠手中的树叶,她开始用双手各捏住叶子两端,翻拧着手腕,想要把厚厚一摞的叶堆撕破,“为何这执事要想出两个借口?难道月神之事不能让旁人知道?”
“嗯……传说中,月神诅咒与什那苏族和贺兰苏族的来源息息相关。而那诅咒带来的,是一种极为危险、又极为不可控的力量。”
藤朝眠将手轻轻搭在女君那攥得发白的指尖上,“所以族长的赎罪行为,大概与此有关吧。”
“他会死吗?”女君把刚才自己撕碎的叶子攥在手里,看向藤朝眠,又问了一遍,“他会死吗?”
藤朝眠这才注意到女君眼中的热泪。
她轻轻地为她擦拭过泪水,由单膝跪地的姿势,并肩坐到了女君身旁。
藤朝眠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女君的这个问题,只能顾左右而言他:
“女君见我的时候怎么总是哭呢,上次送我离开贺兰苏的时候,也哭了。”
“我那时没哭!”女君用袖口蘸去余下的泪水,“现在也没哭!”
藤朝眠故意坐得低了些,将头依靠在女君身上,就像她们儿时那般,“女君在我心里向来是最聪明的那个。因而我想我这传声筒的身份,应早就被你识破了。对吧?”
藤朝眠说到最后一句时,尾音上挑,还有些撒娇的意味。
女君没有回答,她只是挺直了身体,让藤朝眠靠得更牢。
“而我想女君你如今的难过,并不单纯只出自于对族长的担忧。”藤朝眠闭上眼睛,试图遗忘自己卫骑长的身份,只以女君朋友的身份说道:
“或许你在想,你和他所求本就不多,连那用来谈情说爱的言语都可不在乎,为何所受的阻力竟是这般沉重。”
“又或许你是在后悔,为什么自己就这样莽撞地将一个言语不通的对族首领放在了自己心里,以至于在他承受这些的时候,连他亲口的解释都听不到。”
藤朝眠说完睁开眼,站起身歪头侧看向女君,“不过我还想问呢,怎么,女君你就这么嫌弃我的转述呀?”
“你胡说!”女君将手中的碎叶子一把朝藤朝眠扔去,半是嬉闹,半是惩戒,“谁叫你把我的心思都说出来的?!”
但藤朝眠也不躲,就像她以前和女君相处时那样。
不过她现在身手好了许多,三两下就把空中飘着的叶子全部抓在手里,牵过女君的手,再次温柔地放在她手里,“女君不解气的话,再扔一次。”
“你又不是月神,再扔一万次也解决不了问题。”女君幽幽叹气,起身伸出手掌,任由夜风将碎叶带走。
她回首看向藤朝眠,“朝眠,你可以带我去那死牢看看吗?”
“这……”藤朝眠犹豫道,“族长之所以借我之口告诉你这些,应该就是不想女君你再去探究这些吧。”
“而且这赎罪仪式已进行了许久,虽说此事是由执事提起,但若真是构陷,族长也不会一直任由其摆布吧?”
“他之所以每月都来此地,想必是有他的道理和把握。”藤朝眠关切道,“女君也不必太过忧心了。”
“就一次,你只带我去一次就可以。”女君拉住藤朝眠的双手,“而且我也不会停留太久,只要我确认他不是受人胁迫、遭人欺辱,我便放心了。”
“那如果……”藤朝眠欲言又止,“如果是呢?女君,你会为了营救族长而向什那苏族起兵吗?”
“若此地不是他的心之安地,即便是家乡也并非归处。”
女君手提起坤刀,看向明亮刀刃上,自己锋利眼神的倒影,“若族人的安稳,是要啖尽他的血肉,那此处就是炼狱,而他头上的冠就是嗜血的铁棘篱。”
“那我便会为他亲手摘下这一切。”
“因为他是我的人!”
女君说出这话时,正是悸动满溢的年纪,常常会为自己的心思行为冠上宏大之词,来缓冲上情绪的激烈,情感上的浓度,以至于不会伤到自己。
“你果然有女君的样子了,还知道护着自己的人了。”藤朝眠似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安抚女君的紧张,“不过你将来不会三郎四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