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的静谧，铺满了一整个海滩。
海浪有节奏地拍打着黑沙滩边缘的礁石。
高高挂起的圆月每亮一些，潮汐力就用更大的力气把水花撞得更高，声音也更清脆。
手指微动，姜无在漫无边际的黑色中醒来。
睁眼看到天空的一瞬间，他惊恐地坐直，缓了缓，闻到自己身上散发出一股难闻的腥味。
周围均匀地散布着许多鱼的尸体，在一大片扇形沙砾滩上，它们大张着口，腮片已经干得离开身体。
姜无明白，这些可恶的鱼，也曾经像人渴望上岸一样，渴望回到水里。
他花了一些力气站起来，胸口处泛起一阵撕裂的疼痛。
记忆中，当时他带着林其水扑上了被轰炸机击落到水上的浮木。往前飘浮了一阵子之后，两人忽然被一股巨大的暗流拽入海里，又托了上来。
那时候他一只手紧紧地抱着林其水，另一只手妄想控制粗壮浮木的方向，大概太用力，挤压到了胸口的骨头。
姜无晃晃脑袋，起身趔趄走了几步，发现躺在不远处的林其水。
他于是赶紧向前，去到她身边。
女人的发丝披散在脸上，微微皱着眉，嘴唇干裂，呼吸沉重而均匀。
姜无摸了摸身上，掏出还在裤腿口袋里的方形银色小酒壶，跪扶着，把营养液一缕一缕地浇在她嘴唇上。
林其水的喉头逐渐蠕动起来。
他的肩头也跟着卸了力，嘴角出现一道好看的弧线，眼角也湿润了。
太好了，她还活着！她还活着！
忽然，林其水一阵咳嗽咳出水来，把姜无吓得动作颤抖、眼神骤变。
他赶紧抬手把小酒壶拧上，一个后撤起身。这人一反常态地，在孤寂无人的岛上疯狂跃动，一步一瘸一回头，奔向远离林其水的地方。
他在靠近山体一侧，找到了一块足以掩盖住他全部踪迹的大石头。
一块巨大的石头。
这块石头是如此美丽，黑色的石体融进去了矿物质，像是砂砾借到了月亮的碎片，闪烁着从千年前继承来的荧荧的光。
它不像岸边的礁石，被海浪打磨得那么圆润。
姜无想，如果自己刚才没有被冲到海边，而是从天而降到这块石头上，它锋利的边缘就足以把自己杀死。
不过没关系了。
反正现在，结局也是一样的。
他谨慎地挑选，最终锁定了在这块大石头最底部，阴影最浓的地方。
于是挪步到那里，侧躺下，慢慢把自己的身体微微蜷曲起来。
就像他最开始来到这个世界时一样。
——进入系统，他确认自己所有的追踪程序都已经关闭，然后找到身体里那个加密的区域。
打开，再一次播放和感受着那些重要的文件：
她见到他第一面的情景。
她凭空出现在他视野里的情景。
她又哭又笑地说要分别的情景。
还有山崖上，问出唐立风那个问题的时候，她害怕的神情。
没错，她又对他感到害怕了，时隔那么久之后。
——这样一个漂亮、鲜活、果断的女孩儿，姜无的大脑集合了所有词库，却不知如何创造一个更确切又美好的词来形容的她。
她什么都不害怕，却害怕隐藏在他身体深处的“最高命令”。
却害怕他。
没问题呀，她害怕，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吧，姜无自嘲地笑了笑。
因为自己是一群人的杀手锏，又是另一群人的死神镰，是一切一切罪恶和疯狂的起点。
这件事，在他看到当时众人惊恐地变脸时，就已经浑身战栗地被通知过了。
因为他，她背负着莫须有的罪名，遭受凶险的追杀，甚至成为自己族群的敌人。
不可以。
他绝不能让这种事情继续了。
这一切开始的时候，他已经告诉过自己，既然在他和这个陌生的世界之间，只有林其水这一个支点，那要就好好地守住她。
而要实现这个指令，当下的最优策略，就是——死去。
这是反反复复被推理过的答案。
岛上充满着连死神都不愿寄居的静谧。
海浪拍打礁石三千次，往复如钟摆，几个小时过去了。
躺着的人安静到极致，勇敢地不做任何事。
终于，他整理好一切，决定让自己窒息，停止生命。
指令发出。
屏息、闭眼，身体里血氧的浓度在台阶式降低。
一阵子过去，头晕、心悸、呼吸的欲望向他袭来，他的心脏在抗议。
紧接着，他身体的一部分停止了运作。
触发了耗能底线之后，他的记忆开始模糊不清，数据在一点一点被清除。
啊......
他沉默地咬紧牙关，蜷缩的身体紧绷成一团。
不可避免地，那个笑容出现了。
第一帧她的画面被删除的时候，他痛苦得浑身僵直，但还勉强可以承受。
“姜无。”
直到记忆中她的声线像一把小刀，慢慢地剖开他的血管。
她的香味啊。
从她的香味第一次钻进他鼻孔里的时候，他就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被包裹住的温柔。
已经强制停止呼吸的他，却还在崩溃边缘反刍着她的香味。
他的手臂和大腿开始发麻。
求生本能之下，他快要对身体失去控制了。
然而，意志对身体的挑战，仿佛总是能超越极限的边界。
姜无的青筋从额头上暴起，他现在分不清自己是死了还是活着。
分不清自己是在爱还是在恨。
或许两者都是，或者他马上就要进入那个未知的叠加态。
好的，马上，马上就要到了。
再继续一下！
权重的分配正在消除，上万个场景正在湮灭。
生存，并不是什么不可以违抗的指令。
这具身体里，不存在不可以为林其水打碎的逻辑！！！！
给我继续啊！
继续！
.......
“姜无。”
“姜无！”
“醒醒……”
听到这真实的呼唤声，躺着的人猛地张开口鼻。
冷汗涔涔的他惊醒，从虚幻边缘回到现实。
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