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仅活着没什么意义，甚至连死亡也是没有意义的。
那一刻，他的愿望和唐斐的愿望殊途同归，他好想让自己成为人类啊。
他多么想要，哪怕一个月也好，哪怕一天也好，哪怕挂一个倒计时的炸弹在他身上让他时时刻刻读秒，却允许他当一个普通人。
这样他就可以像之前那样，坐在林其水家的窗台上，看着扫地机洒水喝着牛奶，等林其水伸着懒腰出来。
好笑，这只是可望不可即的梦吧。
而他连祈愿的资格都没有。
他的生命，只剩身后那个人此刻的陪伴，和一片淡淡的月光。
“姜无？”
“嗯？”
“你还没睡呢？”
“那个时候，在飞机上，为什么我看到的景象是那样……”
“什么？”
听到这，姜无转过身来，面朝着她，聆听她的呓语。
“我说，当时在飞机上，那两个巨大星球相撞在一起的画面……你为什么给我看那个？”
姜无看着她好奇的神色，当时那股震颤在她心里从未消失过，而她却并摸不透其中的含义。
“什么……我，我并没有向你传送这样的画面啊……”
他微微皱起眉头，如实道来，不好意思地把手枕在自己的脑袋下方。
“嗯…..我确认。当时在我的脑海里，我只是想到了一个词语，一个……概念。”
啊？！
这回轮到林其水疑惑不已了。
也就是说，当天同样的一股信号，在姜无那只是一个词语，而到了自己这里，就变成两个星体相撞的画面了！
怎么会！
在遇到姜无之前，林其水从未听说过这种事。
她也忽然理解了姜无所说的，她“拥有另一个世界”是什么意思。
霎那间，林其水感到浑身像触电一般，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那，可不可以再来一次……我睡不着。”
“嗯？”
“就当是陪我消磨时间吧。”
“好的，让我稍微准备一下。”
姜无沉思了一会儿，从记忆里检索了某一个词语，然后庄重地搂着她的手臂，触碰她，额头相抵。
林其水闭着眼睛迎接这次的碰撞。
——砰砰
林其水清晰听到自己的心跳的重拍，她俯身、抬头，看到不可置信的情景。
眼前是各色绚丽的光子，在极低的温度中上下振动，裹挟着她以光速向前狂奔，身体里血液竭力的涌动，才使她不至于被冻僵。
这是哪里？
不知道，在如此快的速度之下，她无法完整地思考一秒。
有那么一刻，她都几乎觉得自己的骨骼要拉不住肌肉，整个人要散架了。
她像一个被火箭发射器抛射到太空的玩具。
忽然，她开始减速，身体被前方无数看不清的射线穿透——那感觉十分骇人，因为她能感觉到，有大量的物质穿越过她的身体，却什么也看不到。
而那种令人心悸的加速度改了方向，她开始天昏地暗地旋转。
她收紧自己的手臂和腿脚，在臂弯之中勉强睁开眼睛，看到星团爆发后的尘埃从睫毛前的十公分被吸积盘吸到黑洞里。
她的感官被所有的变化塞满。
满目炫光之中，宇宙像一场华丽的幻觉。
忽然，在她悬停在直立的位置时，“太空歌剧”停止了演出，整个歌剧院断电，世界重新进入一片漆黑。
温度急剧地降低，林其水感到自己快要被冻僵。
这时候，所有作用在她身上的力也开始撤出，被刺穿的感觉消失了，旋转的离心力消失了，推着她往前的力消失了，左右拉扯的力也消失了。
她在一片黑暗中悬浮着。
啪——
忽然，她眼前亮起一个暖色的点，荧荧的闪烁。
就在她胸前不远的位置。
她紧张得提起一口气。
那光锥的顶点无限锋利，光芒无限坚硬。如果它加速向自己飞过来，她将在一个没有任何人能展开救援的地方，感受心脏被扎穿的痛苦。
害怕得闭上双眼，却没有任何事发生。
等到再睁眼时却看见——
那光锥往前扩大了很长的一截，大概是一公里，现在，她已经能看清一个荧幕大的圆，那圆里面有了一些燃烧的东西、一些流动的东西、一些很轻的东西、一些很重的东西、一些不断出现又消失的东西……
她屏住呼吸，不敢有任何妄动。
一瞬间，那光锥急剧的扩大，不知道是不是有几光年。在如此大的尺度上，她对距离的判断已经有点差之千里了。
而等她的视线能对焦的那一秒。
等她看清那个蓝色的圆球，那些模糊又陌生的板块图形，她的鼻头一酸，几乎要忍不住落泪。
紧接着。
持续地、疯狂地扩张，光锥在一瞬间暴胀到一个她无法形容的大小，能看到的区域也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越来越亮。
一千个、一万个、一亿个星体出现在她的视线里，无数的气体、高温燃烧的粒子、金属的碎片、像揉面团一样变换的场交杂在她的眼前，整个世界被照耀得亮如白昼……
在宇宙最亮的瞬间，忽然，一切都消失了。
只剩下最开始那枚光锥，离她大概一个身位的距离。
而她身处在光锥的背面，完全的隐没在黑暗之中。
在快要窒息之前，她终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呼
这长长一口被她呼出的气体弥散开来，成为唯一温热的东西，包裹住她已经冻僵的身体。
林其水眼睛发酸，眉头稍稍扬起。
那种无法形容的幻觉与真实，孤寂与绚烂，漂泊与悬停，冰冻与温热。
那宇宙尽头的宇宙。
啊，原来所有这一切，不过是一次漫长的呼吸而已。
清醒过来的第一秒，林其水仿佛被抽空了一般困倦。
她肆无忌惮把头埋在他的怀里，精疲力竭地眯着眼睛，用尽全力问出最后一句话：
“姜无，刚才你脑子里想的东西是什么？”
“是光线吗？”
那人沉默了许久，使力把她拢得更紧一些，声音却越来越远。
“不，是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