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中宫回到后廷，即保住今上正妻之名，她所出的孩子便仍是名正言顺的皇室长子女，伊周家便有希望凭此回朝，威胁道长的权位。

僵持两月后，道长决定先斩后奏，运用人事权和藤原家的财力，先将政令实际性地推行下去。同时，他亦与公卿商议，欲允中宫定子还俗回宫，结束这场对国政毫无益处的对峙。因涉及皇族归俗的神权事务，奏本被转递至神祇伯．伊势祭主．大中臣泉子的案上。

唧唧的蝉鸣作响，神祇官们坐在正堂外廊上，伏身，不吭一声。

泉子端坐在正堂案后，灰眸掠过属官们的头顶，投向廊外被红墙分割的阴雨天。湿热的微风，轻拂过她细白如贝珠的脸颊。

女院以身体健康为饵的局，被今上以皇权强行撕开一道口子。

道长的意思是，不过一个女人和肚子，加上不成器的伊周，想甚么时候再踩都可以，完全没必要以国政为代价，日后再另觅不涉妇孺的战场收拾今上。中宫向来的温婉和当众断发的刚烈，也成了今上发难的最佳借口，道长一派要再进迫，便会显得咄咄逼人，有理都变成没理。

但在神祇官衙的立场而言，此举完全不可。

风雨之中，神祇官们，尤其是大中臣氏，向泉子跪得格外僵直。

此间出家即弃世，与世俗成为了两个世界的人，甚至有不被追究罪责之权。即便是谋反大罪，朝廷也须令对方先还俗才能判罪，伊周假装出家以避流放的闹剧就是由此而来。也正因两界之别甚大，一般来说，名正言顺的还俗就只有尽孝、继承家业和尽忠等大义名份，否则就是心不诚的无赖恶人。

破了世俗身又无端还俗的染秽之女，岂能入宫侍君？

况且，泉子在御前所得的蒙之蛊卦，也显然是天道示警，女祸将起，容不得定子再回到今上身边。

朝事也罢、天道亦好，各有其理，而泉子则是本心不愿。

无论是今上抑或道长，都是将中宫定子视作政争的源头。今上要夺回皇权，是以中宫无辜受难为由；道长许可还俗，也即是将今上罢朝的原因等同为夺回中宫。政争之由，因女性而来，这便是在藤原公任的判断中最标准的「女祸」。

但在泉子眼中，事情不是这样的。

挽袖、提笔，泉子极罕见地亲自写了奏本。

奏本被传到太政官衙，落回道长手中。

神祇伯，上本反对迎回中宫定子。

正坐在道长侧近议事的源俊贤，看了看道长的脸色。泉子是皇的神祇伯、道长的妻子，她的反对是打所有人的脸。

但道长的黑眸扫过奏本上端丽的字迹后，只笑了笑，说：「我们惹神祇伯生气了。」

他将奏本递给俊贤细看。

未及惊讶泉子的笔墨之精，俊贤先瞧着内容瞪圆了眼。

泉子痛骂中宫断发是在胁迫朝廷。

未提伊周的鲁莽和今上屡度包庇的前事，亦没有触及近日的罢朝之争，甚至无涉世俗与出家的神事之别，泉子通篇就只骂一件事——罪犯家人自残是陷执法者于不义，无德者不宜为妃。

定子落发，不管是出于绝望、还是想以己身的绝路来报复道长一派，结果都是在反对罪证确凿的朝廷议决。她在检非违使硬闯闺房和兄长的闹剧中出家，以女子的刚烈来保护了家门最后的名声，却是损害了朝廷的威望，淡化了伊周的罪行。

有谁还记得，那数条在打斗中被残害的侍从性命？

想以几缕发丝来交换百姓的命，泉子说，没门！

「我还以为，」俊贤看着用词狠绝的奏本，脸有戚戚然，「泉子是喜欢中宫殿下的。」

不同于被她老骂的今上，泉子待中宫殿一向温和守礼。

道长拿回奏本，左手姆指在妻子的字迹上轻扫，「正是因为她喜欢中宫。俊贤，她真正在骂的，可是我们。」

泉子没将后妃的女祸罪名扣在定子头上，而是当成再普通不过的朝事来评判，说的也是定子自己有做下过的事，而非替丈夫兄弟背责。

定子有错，但以罪眷落发来迁怒朝臣的今上，更为是非不分；容让今上胡闹、妥协允还俗的道长乃至众公卿，一样是目无朝纲。

半句不涉神事，但这种话，还真只有不理俗务、手握神权的神祇伯能骂。

听罢道长的话，俊贤长呼出一口气，然后眼珠一转，说：「下官先与同僚们聊聊？」

务必使朝廷上下明了神祇伯的真意。

道长唔了声，「你再帮我去找齐信一趟。」

既然有了神祇伯的反对，定子就再坐不得中宫之位，道长不会浪费这个机会。但要如何推行计策和使今上屈服，他还得再议。

神祇伯的奏本就此被传开，在议论声中，为免中宫定子受到进一步的责难，今上最终终止了罢朝，定子被送往京郊的佛寺静养。同一时间，道长奏请今上广纳后宫。除藤原北家几位年长公卿的女儿入选，道长也将其三哥道兼遗下的女儿、被他收养后改名为彰子的少女，送进后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