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嫪毐喘着粗气，神色狰狞，恨恨开口，“是，那日我确实交代底下人去掳人，可后来王师平叛，宫中大乱，随处都在厮杀，人人自顾不暇，我哪里还有余力去看管一个人质，如何知道她去了哪里？或是被兵士虐杀，或是死于刀兵，或是被人扔进了宫池中，又或是自知不保早已自尽，谁又知道！她此后去向，我一概不知！”

“不会！”嬴政断然道，面色瞬间惨白。

“嬴政，原来你也是个有心的人啊……哈哈哈……可惜啊可惜……”嫪毐忽然大笑，神色癫狂，“可惜，你也有得不到的时候！”癫狂笑声在空旷阴森的刑讯房中响起，回音阵阵，凄厉至极。

“王上！”荆寺人疾步而来，托住嬴政手臂，神色间俱是担忧。

整个刑讯房只余嫪毐癫狂的笑声，嬴政扶墙缓了半晌，他缓缓立起，一把甩开荆寺人的搀扶，稳稳地走出刑讯房，只是藏于袖中的双手，微微颤抖。

翌日，一道王令从咸阳宫侧殿下达，谒者捧诏从宫中急急奔出。

长信侯嫪毐，秽乱宫闱、谋逆叛乱、祸乱咸阳，罪无可赦，车裂极刑，夷灭三族！跟随其谋逆的卫尉竭、内史肆等重臣党羽尽数枭首示众！

嫪毐门下家臣、舍人重罪者连坐处死！轻者罚俸、永世劳役！

但凡牵连附逆党羽夺爵、抄家流放！

另有密诏传出宫城，一骑快马从咸阳城门急急奔出往雍城大郑宫而去，太后赵姬与嫪毐所生二子，扑杀！

太后赵姬，秽乱宫廷，祸乱朝纲，软禁雍城棫阳宫，无诏不可回咸阳！

数日间，朝堂风云变化，天翻地覆。

咸阳城市曹，原本是整个咸阳城极为热闹之场所，近日却无人敢在此喧哗，只因市曹中挂了一溜首级，从东排到西，见之生怵，生人勿近。

如此翻天变故不曾传到永巷西偏院。

小院僻静又安宁，一如当初。

院中静谧，角落处的一丛青竹愈发挺拔，依旧是被一根粗绳松松束着，晚风吹来，细竹轻轻摇曳。院中古榆树下，一方石台，被人擦拭得很是干净，落日光影从榆树枝叶缝隙中穿透进来，在石台上洒下斑驳光影。

只是唯独缺了那一个日常伏在树下石台上的纤细身影，她总是安静地翻看简牍，不时伏身一笔一划落于木牍。

往日里嬴政脚步声踏入，那人闻声便会从石台上抬起身，回身浅笑。嬴政恍惚间觉得那人还在原处，一声轻轻浅浅的“政儿”就这么从她口中吐出，再细一看，哪里有人，唯有晚风轻轻吹拂枝叶，斑驳的光点微微晃动。

嬴政从树下石台边走过，推开正屋门，一屋静然。

恍然记起，那日他曾问，待他从雍城冠礼归来，便按礼聘娶她为妻，问她可好？

她轻轻应了一句说：好。

她答应了，她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答应了他。

可如今，她人呢？

她答应了的……

嬴政不知不觉红了眼眶。

屋外，荆寺人静立廊下，眼尖瞥见一旁侍弄花木的小宫人将一株野草折断了头，他心头一突，瞥了眼屋内，轻轻往院中角落处去。

近日的咸阳城，流了太多血，他眼中到现在都仿佛有血色闪过。此处小院亦是大换血，他是最知道早先的一批宫人去了何处的，实在是不想再见血色蔓延了。

新换来的小宫人见他过来，忙垂下头，悄声喊：“寺人。”

荆寺人见他年纪尚小，又扫了眼院中角落那一排他方才打理的野草，低声斥责：“你好大的胆子，你可知，此地一草一木，原先是谁打理的？”

小宫人心头惴惴，见荆寺人面色不善，白着一张脸摇头。

荆寺人眼神往屋中一瞥，小宫人一双眼顿时大睁，似乎不信。

荆寺人兀自瞪他一眼，低声斥道：“再不用心做事，小心头上脑袋！”

小宫人低声应喏，心中仍然惊疑不定，堂堂君王，岂会去打理一株野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