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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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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熟悉的许府侧门停下。许小祁深吸一口气,将脸上所有关于鬼骸驿、关于悬河案、关于彻夜未眠的疲惫与沉重,尽数收敛。她抬手抚平了裙摆上细微的褶皱,又理了理鬓角,确保自己看起来只是像寻常出门访友归来的闺阁小姐。

她抱着那油布包裹下了车,脚步轻盈地穿过垂花门。府邸内一切如常,仆役们恭敬地行礼,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属于许府的檀香气息,安宁祥和,与她内心翻涌的惊涛骇浪格格不入。

“小姐,您回来了。”贴身侍女云雀早已迎在院门口,脸上带着关切,“您脸色不大好,昨夜……”

“没事,”许小祁打断她,语气尽量显得轻松随意,甚至带上一点抱怨,“就是去城外庄子看了看,路远颠簸,没睡好罢了。”她将那个油布包裹看似随意地递给云雀,“把这个……收到我书房那个放旧物的樟木箱底层,小心些,别弄散了。”她刻意加重了“底层”和“别弄散”几个字,眼神与云雀短暂交汇,传递着不言而喻的凝重。

云雀跟了她多年,心思玲珑,立刻会意。她双手接过包裹,感受到那沉甸甸的分量和自家小姐眼神中的深意,心头一凛,面上却依旧恭顺:“是,小姐放心,奴婢这就去收好。”

许小祁径直回到自己的闺房。房门一关,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她强装的镇定才如潮水般褪去。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她闭上眼,深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狂跳的心脏和纷乱的思绪。鬼骸驿的烛光、段墨鄢沉凝的话语、李贽遗物带来的巨大失望与更深的疑云……如同走马灯般在脑中轮转。

不行,不能乱。她走到妆台前坐下,看着铜镜中自己略显苍白的脸,眼神却一点点变得锐利而坚定。父亲……陈伯是父亲最信任的心腹管家,府里大小事务、父亲与外界的许多联系,都经由陈伯之手。如果父亲真与悬河案有牵连,陈伯不可能完全不知情,也不可能不留下任何痕迹。

她需要一双眼睛,一双父亲绝不会防备的眼睛,去盯着陈伯。

“云雀。”她轻声唤道。

云雀刚收好东西回来,闻声立刻走近:“小姐?”

许小祁没有回头,依旧看着镜子,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帮我做件事。从今日起,暗中留意陈伯。”

云雀呼吸一滞,眼中闪过一丝惊愕,但很快被绝对的忠诚取代。她微微俯身:“是。小姐要奴婢留意什么?”

“他平日里的行踪轨迹。”许小祁缓缓道,“每日何时出门,去了哪些地方?尤其注意他是否频繁去某些特定的铺子、酒楼、茶馆,或者……钱庄、当铺之类的地方。见了什么人?有无异常。记住,务必小心,绝不能让他察觉。”她顿了顿,补充道,“特别是……他有没有独自一人、行踪隐秘的时候。”

“奴婢明白。”云雀郑重点头,神色严肃,“小姐放心,奴婢会像影子一样跟着,绝不露痕迹。”她深知此事非同小可,能让小姐如此隐秘地调查陈伯,必然牵涉重大。

“去吧。”许小祁挥挥手,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云雀悄然退下,如同无声的溪流汇入府邸的日常之中。

房间里只剩下许小祁一人。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棂。冬天寒凉的风带着庭院里梅花的芳香拂面而来,却丝毫吹不散她心头的阴霾。她望着父亲书房的方向,眼神复杂难辨。那扇紧闭的门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秘密?她该如何面对那个从小敬仰、此刻却疑云重重的父亲?

就在她心绪纷乱之际,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快悦耳的笑语声。

“小祁!小祁!你在家吗?”声音由远及近,充满了活泼的朝气。

是温婠!

许小祁立刻收敛起所有外露的情绪,脸上迅速挂起恰到好处的、带着点倦怠的浅笑。她快步走到门口,正好迎上被侍女引着进来的温婠。

温婠一身鹅黄襦裙,娇俏明媚,像个小太阳似的闯进来,瞬间驱散了房间里的几分清冷。她看到许小祁,眼睛一亮,随即又噘起嘴:“哎呀,你怎么才回来?脸色怎么这样差?昨夜去哪儿疯玩了?”

“哪有疯玩,”许小祁拉着她的手在榻边坐下,嗔怪道,“就是去城外庄子散散心,路远,乏了而已。你这风风火火的,又有什么好事?”

“当然是天大的好事!”温婠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兴奋地拍手,“秦府!秦逸的表兄你知道吗?就是那个世代将门的秦家!他家三郎秦灏,要在城西的演武场举办一场盛大的比武大赛!广邀京中青年才俊和江湖好手呢!听说连禁军的高手都会来!场面一定热闹极了!帖子都送到我们家了!”她晃着许小祁的胳膊,“快换身利落点的衣裳,陪我去看!闷在府里多没意思!”

比武大赛?秦灏?许小祁心中一动。秦家是京中显赫的武勋世家,秦灏更是年轻一辈中的翘楚,深得圣心。这种场合,鱼龙混杂,消息也最是灵通……

她心中飞快盘算:与其在府中枯坐,时刻被对父亲的疑虑煎熬,不如出去走走。在那种公开场合,或许能意外听到些风声?而且,出门……也正好给云雀创造更多观察陈伯的机会。段墨鄢派来的人……应该也在暗处吧?人多眼杂的地方,反而更安全?

念头既定,许小祁脸上露出被勾起兴趣的笑容,带着点倦意未消的慵懒:“听你这么一说,倒真有些意思。好吧,陪你走一趟。等我换身衣裳。”

她起身走向内室,背对着温婠时,脸上的笑容淡去,眼神变得沉静而锐利。这场突如其来的比武大赛,或许会成为她这潭深水调查中,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折点。她需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在表面的热闹喧嚣之下,寻找可能存在的、关于悬河、关于李贽、甚至关于父亲的蛛丝马迹。而段墨鄢那双无形的眼睛,也必然会在暗处,注视着这一切。

城西演武场,人声鼎沸,旌旗招展。巨大的沙土地被围栏圈起,四周搭建了临时的看台,早已坐满了衣着光鲜的世家子弟、官员女眷以及闻讯赶来看热闹的京城百姓。空气中弥漫着尘土、汗水和兴奋的气息,金铁交鸣的试炼声、人群的议论声、小贩的叫卖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

温婠像只欢快的小鸟,拉着许小祁的手腕,在人群中灵巧地穿梭,终于在最靠近场边的一处看台找到了位置。许小祁表面上带着温顺的微笑,任由温婠安排,目光却如同最精密的罗盘,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全场。

看台上,京中有头有脸的公子哥儿来了不少,或三五成群高谈阔论,或矜持地摇着折扇,目光不时瞟向女眷聚集的方向。许小祁的目光掠过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试图从中捕捉到任何一丝可能与青州、与悬河、与父亲有关的蛛丝马迹。她的心悬着,既希望有所发现,又恐惧真的发现什么。

就在她目光逡巡之际,一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穿透了喧嚣的人群,稳稳地落在了她身上。

许小祁下意识地回望过去。

隔着攒动的人头,在看台另一侧靠近入口的位置,秦逸正斜倚着一根朱漆柱子,一身玄色劲装勾勒出挺拔的身形,腰间悬着佩剑,姿态慵懒却带着一种野兽般的警觉。他并未与旁人交谈,只是独自站在那里,目光沉静,仿佛喧闹的海洋中一块沉默的礁石。此刻,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玩味笑意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锁定了许小祁,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轻佻,反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探究和……深意?

许小祁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想移开视线,但秦逸已经动了。他分开身前的人群,步履从容而坚定,径直朝着她和温婠所在的位置走来。周围似乎有人想与他搭话,却被他一个冷淡的眼神或微微侧身的动作无声地挡开。

温婠也注意到了,惊喜地低呼:“呀!是秦大公子!”

眨眼间,秦逸已来到她们面前。他身材高大,玄色的身影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让周围嘈杂的声音似乎都低了几分。他先是对着温婠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目光随即落回到许小祁脸上,唇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许小姐,温小姐,好巧。”

“秦公子!”温婠笑嘻嘻地回应,“你也是来看热闹的吗?怎么没上场试试身手?以你的功夫,肯定能拔得头筹!”她语气里满是崇拜。

秦逸的目光依旧停留在许小祁略显苍白的脸上,仿佛在观察她细微的表情变化。听到温婠的问话,他才懒懒地掀了掀眼皮,看向场中正在做最后准备的武士们,语气平淡无波:“不了。今日这场面,是为我表兄秦灏准备的舞台。我嘛……”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又看了许小祁一眼,才慢悠悠道,“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他的回答轻描淡写,却透着一股疏离和置身事外的漠然。这与他平素张扬甚至有些跋扈的作风截然不同。许小祁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语中的潜台词:这不是他的局,他不想掺和。同时,他那两次看似无意却极具目的性的目光扫视,让她心头警铃微作。他是在暗示什么?还是……察觉到了什么?

温婠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有些遗憾:“啊,那太可惜了……”

秦逸似乎并不在意温婠的惋惜,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许小祁身上,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审视:“许小姐脸色不太好,可是昨夜……没休息好?”他的问话看似关心,但“昨夜”二字被他咬得极轻,仿佛羽毛拂过,却带着试探的重量。

许小祁心头一凛,面上却努力维持着平静,甚至挤出一个略显疲惫的微笑:“多谢秦公子挂心,只是昨夜出城一趟,车马劳顿罢了。”她巧妙地避开了“何处出城”的具体信息。

秦逸挑了挑眉,没有追问,只是那深邃的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了然,又似乎只是错觉。他正要再说什么——

“咚!咚!咚!”

三声震耳欲聋、撼动人心的巨大鼓声骤然响起,如同惊雷炸开在演武场上空!

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场中央的高台。只见一身玄甲、英武不凡的秦家三郎秦灏,如同出鞘的利剑,大步走上高台。他目光如电,扫视全场,抱拳朗声道:“诸位!今日秦府设擂,以武会友!承蒙各位英雄豪杰、世家俊彦赏光!擂台的规矩简单——点到为止,落台者败!连胜三场者可稍歇,最终魁首……”他声音洪亮,充满了力量感,“自有重赏,更可入我秦家军先锋营效力!”

话音未落,场下已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和掌声!热血与战意瞬间被点燃!

就在这震天的喧嚣中,秦逸却仿佛置身于另一个寂静的空间。他微微侧头,靠近许小祁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极快地说了一句:“鬼骸驿的夜风,可还寒凉?” 说完,不等许小祁有任何反应,他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笑意,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悄然后退,重新隐入身后汹涌的人潮之中,眨眼间便不见了踪影。

许小祁浑身僵硬,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知道了!秦逸竟然知道她昨夜去了鬼骸驿!

他是如何得知的?是巧合撞见?还是……一直在暗中关注?

那句“鬼骸驿的夜风,可还寒凉?”是警告?是试探?还是……某种提醒?

巨大的震惊和更深的疑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眼前擂台上,第一位挑战者已经跃上高台,与守擂的秦家健儿战作一团,金铁交击之声刺耳响起,周围是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助威。

然而,这一切的热闹喧嚣,在许小祁眼中都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冷的玻璃。她攥紧了衣袖下的手指,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试图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秦逸的突然出现和那句石破天惊的低语,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巨石,彻底搅乱了她的心绪,也让她意识到,京城这潭水,远比她想象得更深,更暗。段墨鄢的影卫在暗处,那秦逸……又代表了哪一方的眼睛?

她强迫自己将目光投向激烈的擂台,心脏却在胸腔里狂跳不止。这场比武大赛,看来注定不会平静了。

震天的鼓声余韵还在空气中嗡鸣,秦灏一声令下,比武大赛正式拉开序幕!

演武场中央巨大的沙土地瞬间成为焦点。第一位挑战者是个身形魁梧、手持开山巨斧的壮汉,他怒吼一声,如同蛮牛般冲向擂台上那位手持长枪、身形精悍的秦家军精锐!

“铛——!”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撕裂了喧嚣!巨斧带着开山裂石般的威势劈下,却被那秦家军士一杆长枪精准地格挡在侧面,火星四溅!壮汉力大无穷,一斧接着一斧,势大力沉,砸得长枪嗡嗡作响,持枪的军士脚下沙土飞扬,不断后退卸力,看似落入下风,引得看台上一片惊呼。

然而,就在壮汉又一记势在必得的劈砍落下时,那军士眼中精光一闪!他不再硬接,脚步如穿花蝴蝶般诡异一滑,险之又险地避开斧刃,同时手中长枪如同毒蛇出洞,以一个刁钻至极的角度,贴着斧柄下方闪电般刺出!

“噗!”

枪尖并非开刃,裹着厚布,但精准地戳在壮汉持斧手腕的麻筋上!

“呃啊!”壮汉只觉整条手臂瞬间酸麻无力,沉重的巨斧脱手飞出,“哐当”一声砸在数丈外的沙地上!他庞大的身躯一个趔趄,未等站稳,那杆长枪的枪杆已经带着风声,狠狠扫在他的小腿肚上!

“砰!”

壮汉重心彻底失衡,如同半截铁塔般轰然倒地,激起一片尘土!胜负已分!整个过程不过电光火石之间,从看似被压制到一击制胜,展现了秦家军士精湛的技巧和冷静的判断力!

“好!”看台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喝彩!温婠激动得小脸通红,用力摇晃着许小祁的手臂:“看到没!看到没!太厉害了!”

许小祁勉强应和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人群中搜寻秦逸消失的方向,心绪难平。

紧接着,第二位挑战者登台。此人身材瘦削,动作迅捷如风,使用的是一对寒光闪闪的峨眉刺。他身法飘忽,围绕着守擂的秦家军士(已换上一名使双刀的好手)高速游走,峨眉刺如同毒蜂的尾针,专攻下盘和关节要害,角度刁钻狠辣。双刀军士沉稳应对,刀光如匹练,舞得密不透风,叮叮当当的撞击声密集如雨点!两人身影在沙场上快速交错、分离,留下一道道残影和飞扬的尘土,看得人眼花缭乱,紧张得屏住呼吸。

“这身法!太快了!”

“秦家军的刀法也扎实啊,守得滴水不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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