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则,逃离沈纪珩后的第一夜,楚濛濛睡得远没有想象中那么舒心安稳。
一夜光怪陆离似真似幻的景象,让她吓得从梦中惊醒。
一片黑暗之中淡淡的月光从窗户透进来,楚濛濛隐约辨清这里已不再是她和沈纪珩家里巨大宽敞的卧室,朦胧稀松的光线下,只是简洁而狭小的民宿。
楚濛濛再次闭眼又睁开,一呼一吸都极为用力,浑身骤起的冷汗让她整个人都感觉有些虚脱,心神惊扰未定得还藏存了刚才梦中的惊恐。
醒来前的一刻,她似是看见了沈纪珩,那张极致暴怒下表情都有些狰狞的冷峻无情的脸。
梦中的他一身西装革履却衣服松散,衬衫领口敞开得肆意不羁,领带解下此刻正被把玩在手里,就这样一步步朝着自己靠近。
而她似乎也像现在躺在一张床上,却无法动弹,想哭想叫也发不出声音。
他不疾不徐缓步而来,居高临下,表情莫测,周身散发的冷意令她忍不住瑟缩颤抖。
而下一秒视线偏离,那缠绕在他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掌之上的领带,莫名湿濡发暗,似是被某种粘性的液体浸染得彻底,液滴在布料的底端慢慢汇集,欲坠不坠……
然后,在沈纪珩俯身弯腰面向自己伸手的瞬间,她眼睁睁看着,一滴滴鲜红刺目如血般的水珠直直落下……
那画面,太过血腥恐怖,压抑难捱又无法挣脱的无力感,让楚濛濛浑身僵直。
而梦中的沈纪珩更令她畏惧无比,当他步步迈近,一种毛骨悚然的绝望感排山倒海似将她湮灭。
楚濛濛摸索着摁开了床边的小夜灯,温暖的光线亮起的一瞬似是拯救,她所幸翻身坐起,努力地睁大眼看着这一室还不算熟悉的布置,以此来缓解心中仍旧残留的不安。
好半晌,呼吸才逐渐平复,眼眶却渐渐温热。
楚濛濛将刚才那般鲜活的梦境归结于自己内心深处对沈纪珩最深刻真实的畏怕,一如这七年里每每面对他时,她心头若有似无的阴霾。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而今一朝逃跑,即使是睡觉放松的时候,担心被逮到的隐忧和恐惧加倍反扑,才令她如此。
只是,这个节骨眼的恐怖梦境,实在不是什么好兆头。
楚濛濛揉揉还有些昏沉的太阳穴,起身下床准备去外间客厅倒一杯水,顺手扫了眼枕边的手机,凌晨三点十分。
就在这时,窗外院落由远及近传来窸窣动静,狗子低低的哼唧声在她门外传来,楚濛濛动作一顿。
下一秒,男人低沉微凉的声音在院中响起,似是责备好奇心过重的狗子。
“毛毛,过来。”
楚濛濛有些惊讶,没想到这么晚他还没睡。
伸手打开房门,果然,那只西高地似是知道她要出来,还静守在原地,一见她居然神奇地摇了摇尾巴就凑上来。
兀一被狗子这么热情地对待,楚濛濛都能感觉到它这态度可比几小时前好多了,还有些惊讶,不过还是笑着俯身摸了摸它软糯毛茸茸的脑袋。
几米之外,院中静默无声中“咔哒”一声打火机脆响,男人静立原地注视这方,看着她伸出莹白如玉的手臂抚摸狗子的动作,微不可察眯了眯眼角。
周屹泠心底暗嗤一笑,这狗当真与她有灵。
当初随手从朋友家领回来的小奶犬,刚出生白白净净,水汪汪呆萌萌,朋友抱着问他叫个什么名字。
心比嘴快莫名一下子想到了“濛濛”,可沉寂了几秒之后话到嘴边,就变成了“毛毛”。
周屹泠看着眼前一人一狗,就有不适。一夜无眠的烦躁,抚摸着质感冷硬的金属打火机,想点一根烟的冲动在此刻达到了顶峰,可他明明已经戒了三年。
察觉到这边动静的女人朝着院中的黑暗看来,逆着房门里透出的暖黄色光线,似给她周身都笼罩上了一层温暖而亲近的光。
楚濛濛生得极美,否则当年也不会成为几乎全校所有男生都心照不宣偷偷观察的对象。
而如今多年过去,岁月似乎极度青睐于她,仅仅是逆光之中抬眼投降这方的轻轻一瞥,都似乎如春月秋水浸润无声之间无形夺人心魄。
周身置于黑暗中的周屹泠无声唇角一弯自嘲,已不再是毛头小子,也自认从不是肤浅的信仰,在再遇她的今晚被击的粉碎。
那些在不想见的日子里的平和和淡漠终究是自欺欺人的伪装,再见还是心动,还是挂念,还是有种蠢蠢欲动的心绪无法消停。
楚濛濛处在灯光之下隔着一段距离看不清男人的表情,不过瞧得见隐约轮廓伫立在院里,却也不会害怕防备。
仿佛在做了那样的噩梦之后,除了沈纪珩之外,再见任何人都比他都亲切和安全太多。
于是她如常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丝刚刚睡醒的慵懒感,“这么晚还不睡?”似是问话更像是主动打招呼。
“嗯,睡不着。”
男人声线低沉,冷淡而简短回答,面容似是定定瞧着这边,却又似拒人于千里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