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姨熬好了粥,正从厨房走出,准备往楼上送去,不知楚濛濛何时从客厅沙发边也走到了这处,不待她开口,便直接伸手接过。
“给我吧,陈姨。”
陈姨愣了愣,有些没反应过来便见楚濛濛端住了木质托盘的两边,随即心头一喜,松了手目送人上楼而去。
这多少是一个屋檐下生活了七年的夫妻呢,陈姨想着,心中原本的担忧也少了几分,唯愿二人重新和好。
实则是,楚濛濛与楚母挂断电话之后,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听着那些楚母聊及的,所有关于沈纪珩如何对她早有心思的过往,回忆中的细节如同一颗颗凹凸不平却完美匹配的卡槽,在楚濛濛心中聚合成链,大约完整地平凑出了她从未思及的现实——沈纪珩当真爱她,已经很多年。
楚濛濛一步一步拾阶而上,在走廊前停住脚步,温暖柔和的亮光照映着她白皙俏丽的容颜,却照不开眸中深重的纠葛。
她看着不远处透出更多亮光的房门,里面人影憧憧,似乎还在为沈纪珩鞍前马后,金秘书和安迪医生交流的声音浅浅传来,听不真切,也大抵是为着他的病情。
其实,听完母亲叙述所有那些,她几乎闻所未闻的过去之后,楚濛濛已然不知晓如何面对。
这位,她朝夕相处了七年,也从未真心睁眼瞧过的丈夫,竟然某种程度上,是她时至今日人生中的重要参与者。
他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很早以前,就全面入侵了她的生活,无论她接受或拒绝,沈纪珩似乎都已经改变了她的人生。
楚濛濛无法评判这样的改变是好还是坏,然而,一种后知后觉震惊难言的复杂,萦绕在原本清晰而决绝的心头,渐渐裹挟成了迷惘的味道。
握着托盘的指节,微微收紧,几番挣扎之后,是出于知道真相后的受之有愧,又或是天性里最柔软善良的秉性,楚濛濛如今竟做不到对沈纪珩不闻不问。
就当是还了那些年她生病时欠下他的恩情吧。
她深吸口气,挺直脊背,朝着那道半掩的门走了过去。
屋内,诊疗结束,正随手挽着一手袖口的安迪再次向床上的人叮嘱道:“老兄,你如果不想因为胃病而离开你那位小娇妻的话,就记得放松心情,按时睡觉,好好吃饭,好好吃药。”
在场几人听着安迪医生这番话,仍旧埋头干着手里的活,将一应俱全的设备仪器归置到位,而站立在床尾一旁的金秘书,眼露认可,对安迪医生更多了几分钦佩之情。
在他看来,这番话对沈总来说,可谓是金玉良言了。
而病床上躺着正在输液的沈纪珩,虚弱苍白的面容浮起一丝浅笑,还不太有力气开口,于是话也懒得说地挑了挑眉。
对上他这副模样,安迪忍不住再次翻了个白眼,玩笑般嘲讽道:“我可不希望我的专属SVIP客户除了楚小姐之外,还多了你这么个没事儿找事的病人。”
这句调笑的话音刚落,门口随即响起两下轻叩的敲门声。
金秘书最靠近门口,率先扭头去瞧,在见到来人的一瞬间眼眸发亮,迅速看向躺着的沈总。
沈纪珩察觉到这视线,偏头看向门的方向时,眸中也隐有细碎星光。
安迪打量着好友一番变脸般的生机勃勃,不用猜也知道是谁来了,随即也起身朝门迎望而去,才见到一双欺霜赛雪的纤纤玉手,就扬起笑声道:“沈太太来了,沈总的病就迅速好了大半了~”
这揶揄玩笑的话,让进门前还有些拘谨的楚濛濛随即心口一松,面上浮起浅笑,看向帮忙敞开了门的安迪医生微微颔首,话音温婉清浅地礼貌招呼道:“辛苦安迪医生了。”
另一头,金秘书看见来人手中端着的粥正要上前接过,却被含笑上前的安迪医生弯眸一瞥,迅速明白过来,匆匆收回手,愧疚看着沈纪珩半点儿眼风都不留在别处的样子,心中惊呼差点儿犯下大错。
自楚濛濛进来,宛若等了万水千山终于盼到来人的病人,翘首以待的,满心满眼的都是自己的妻子。
饶是见惯了这样的沈纪珩,安迪医生还是忍不住啧啧出声再调侃几分:“瞧吧,沈太太,你一出现,沈总都仿佛大变活人了。”
楚濛濛端着东西往前走,忍不住再次一笑,被安迪这个外表美国人,说起中文来却很是标准,没有半点儿崴脚奇怪口音的成语逗得面色柔和,美目弯弯。
再抬眼,就对上了病床上躺着的人,一双幽邃明亮,温润俊朗的眼眸此时看来,不说话,却如一潭碧蓝清澈溢满荧光流彩的澄澈湖水,直直引得人心入秘境,片刻就忘了言语。
二人之间兀一对视,便觉此间气氛不同。
素来眼尖又人情极为练达的安迪,不光医术精湛,环视了一波周围的助手,对着金秘书使了个眼色,随即道几人饿极,也要下楼吃饭。
房间人陆续离去,只余下楚濛濛和沈纪珩两人。
楚濛濛如何愚钝也知道这是故意腾地方让她和沈纪珩相处,只是,这般周围人一时走光,留下她来,虽是夫妻,对上沈纪珩来,也不知该从何处开口。
于是,她垂下眼将手中的托盘放置在床头的桌案上,端起特意被陈姨弄得温热不烫的粥,弯腰坐在床边的一个矮凳上,缓缓开口:“先吃点东西吧。”
他端看她面色温婉如半月之前,一手端粥一手轻轻舀着勺子,静默片刻,声音暗哑间才清浅回了声“好”。
楚濛濛指尖微顿,打算上前按动床头自带的升降按钮,刚一伸手俯身,似是整个人都要环抱住床上之人,一时微微僵住,有些不自然地垂眼,不想,正对上他的眸。
沈纪珩任由她柔软的发丝轻轻掀过脸颊,浮动间蕴含的清爽甜美的淡淡气息萦绕鼻尖,他的视线一眨不眨,却微微泛红,就这样静静看着她。
那丝掩藏在眼底极深极幽的眷恋和钦慕,于无声无息间捕捉了她,楚濛濛只看过一眼,心头触动,似是猝然一惊的觉察般被这滚烫灼到,指尖轻压按钮匆匆一动,迅速收回,别开视线。
她似知道真相后,头一次,从他灼人的目光中,再次目击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