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的朝阳，不从地平线跳出，而是从山巅升起。

山里的人们，也很少见过红橙橙大柿饼一样的旭日。

因为在它跃出山巅的时候，便已是不可直视的灿金耀目之姿。

日出山巅，灼烫在身上时，刘发元和刘乾国父子已经在挑运第五趟粪水。

赵家芳递去一瓢清水，刘发元接过，大口咕咚咕咚牛饮。

“水已经烧开，洋芋也刚刚砍块下锅了，等洋芋煮得半熟，就拌和一碗苞谷面。”

赵家芳接过只剩一层水底的葫芦瓢，说道：“苞谷洋芋糊糊儿，不一会儿就煮好了，要不这趟粪水就不挑了？”

刘发元拿起长柄木粪瓢，捅进粪坑里，舀上粪水倒进粪桶里。

“正好之前的一场雨，下发了水，往粪坑里引了半坑水，把粪水兑清了些。”

“又正好苞谷苗到了抽长追肥的时候，天气又还没到酷热的日子，这时候喂粪水将将好。”

“要是再等晒上两天，哪怕是清粪水也要烧根了！我们还挑一趟，今早就把苞谷地喂完粪水。”

现在不是春种、秋收的两大农忙时节，却也是夏季田间管理——除草、追肥和保水的重要时期。

天时难得，朝夕必争，不可错过。

“那行嘛。锅里糊糊儿煮好后我就撤火，放在锅里温着，等你们一阵儿。”田里的活计最重要，赵家芳没有多作絮叨。

刘发元舀满两只粪桶，随手在旁边从坎下长起来的泡桐树上扯了两片叶子，扔到粪桶里。

泡桐树叶宽大，飘在粪水上面，可防止走动时粪水晃荡出来。

就在这时，刘乾国也挑着两只空粪桶回来了。

刘发元让出位置，挑起粪桶就走，错身时交代道：“还挑一趟，今早就把苞谷地的粪水喂完。”

刘乾国听从安排：“好，晓得了。”

赵家芳返身回屋，又舀来一瓢清水。

刘乾国接过，和他爸一个样式儿的——大口咕咚咕咚地牛饮，递回葫芦瓢时滴水不剩。

赵家芳：“……还喝吗？”吃饭或许不能让他顿顿敞开吃上十二分饱，但是喝水，哪怕他就是一头水牛，也总不会缺他水喝的！

刘乾国憨憨一笑，“喝好了，不喝了。”

赵家芳：看他那一口灌下去满瓢水的干渴样儿，还以为没喝够呢！

刘乾国也很快舀满两只粪桶，同样揪了两片泡桐叶子扔到粪水上，一蹲一起，挑上肩就走！

这浑身蛮劲儿的娃子！

赵家芳赶紧扬声叮嘱：“莫忘了喊梨娃儿一声，让她差不多了也回来吃饭！”

“好嘞！”

刘乾国挑着一担奔二百斤的粪水，爬坡上坎，一次未歇，一口气挑到了苞谷地里。

苞谷地旁边就是红薯地。

陈宗梨面朝沙地背朝天，都没管鼻尖、下巴尖欲滴未落的汗珠。

眼下才翻第一茬，藤叶还没蔓长遍地见叶不见土，尤其需要用心和耐心。

但陈宗梨翻红薯藤的动作娴熟，轻柔而稳当，掐顶藤叶时准确利落。

今儿一个早上的工夫，满坡的红薯田就已经翻了近半。

一把把的红薯藤叶，散落在田里和田坎边。

“梨娃子！妈已经快煮好早饭了，你看着时候回去哈！”刘乾国冲旁边红薯地里喊道。

陈宗梨直起腰身，胳膊绕后，捶打着僵硬泛酸的后腰。

“晓得了！你喂完粪水，空手回去时，帮忙扛一捆苕藤藤儿回去！我翻得太多了，背篓叠箩筐都装不下。”

“好，你把背篓和箩筐都塞满嘛！到时候我来背回去，粪桶就让爸来挑回去。”刘乾国没有不愿，应得干脆。

陈宗梨也不跟傻大个的刘乾国争。有人捡重活儿帮她，她总归是受用的。

便也不吝好言道谢：“那就多谢你了哦！”

“嘿嘿！我们两口子，还说这些！”刘乾国用舀粪水的手，挠挠后脑勺，嘿嘿笑得开心。

猪崽正是猛吃猛长的时候，牛皮菜经过一个春季已经收尾，只剩下留种的几十株。

但夏天田野里能打的猪草也多，还翻了这么多红薯藤，猪崽也是吃不赢的。

背回去后，可以将一部分剁碎晒起来，留作冬天的干猪草。

陈宗梨弯下腰去，继续翻着红薯藤，打算把眼前这一垄翻到头再收拾收拾回家。

苞谷地和红薯地一旁的山沟里。

哗啦啦地，流淌着高山之间汇聚而来的山溪。

随着溪流往下，大皂荚树下的水潭边，石自桃清洗完了半桶衣裳。

“学娃儿！衣裳洗好了，走，我们回家了！”

“好哦！”在浅溪里踩水玩儿的刘永学一喊便应。

也不耍赖拖沓，应声了便往岸上爬。

石自桃先上岸，搭把手把刘永学拉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