拨花挪蕊考验耐性,正好用来修身养性。
不知不觉中,他睡过去。
“lulu怎么来了?”
越青坐直身子,摘下围巾给橘猫围上,大冬天跑到湖心见他,说不上有多机灵。也多亏未名湖的白木舟成片,从柑橘园边下湖,用白木舟代步,空隙大的地方纵身一跃,间隙小的地抬脚迈过,三两步便到湖心。
他闻见橘猫身上的柑橘香,笑着问:“打碎Dean的香水,跑来这里避难吗?他脾气不好,lulu不要招惹他。”
说着说着,越青沉默,无言的情绪偶尔占领思绪,他对自己有清楚的认知,拎得清对他的感情,承认太违心,不承认梗塞在喉,他减少说话的频次,尽可能避开头上悬挂铁剑的钝伤。
进度追上了,他抱着橘猫往岸边走,反季的橘花接一丝湖光山色,朦胧在枝头,在取景框里走路一般。
调香室他没有去过,今日犯禁。
“Dean?你在哪里……”
远远的,越青闻见刺鼻的浓香,芳香精油混合的味道,香料大街上的香料至少规整,东是丁香味,西是檀木味,被提取过的花料掺在一起,过犹不及。
橘猫同样受不了,从他怀里跳出来,沿着先前的足迹钻进玻璃门。他在默默跟上去,没来得及看隐藏式的门,满屋的苦杏仁味刺进大脑,仿佛有人拿着榔头,对他的天灵盖猛得一击。
“Dean?”
阮清堂安详躺在调配桌上,唇角呈现异样的红。越青发觉不对,跨过玻璃渣,试图叫醒他。人无动于衷,呼吸微弱,几不可闻。
实验台上的苦杏仁苷水解装置反应作响,清冽的苦味像一滴水,滴进百花香中,起初越青不在意,直到装置里传出失落樱桃的味道,苦杏仁的苦,混着熟透黑樱桃的甜,大事不妙……
他刹那间顿住呼吸,心被霹雳一击。
“你他妈不要命吗?居然用这么简陋的装置炼精油,你大爷的脑抽啊,杏仁水解的附加物是氢氰酸不知道吗?”
氢氰酸有剧毒,能麻痹人的神经,造成不可逆的影响。水解苦杏仁苷时,氢氰酸常冒出头。
越青仓皇间跑去关水解装置,浓烈的杏仁味占据调香室半壁江山,他回到阮清堂,连拖带拽抱着人往外走,他的手先前受过伤,入冬以后时常发颤,遇到关键时候,忽地更废。
阮清堂是练家子,一米九加上一身肌肉压得他喘不过气,城堡里的佣人被教训过后隔天来打扫一回,愣头青在外奔跑一时半会回不来,他死命拖着他,肾上腺素飙升缓解手颤,只是这样拖下去,阮清堂死了他没到医院。
“你大爷的,别死了……”
他用脚踢开一地玻璃渣,心急之下一个滑铲摔,手肘撑地,玻璃扎进皮肉里,咬唇继续扫碎渣,他解开风衣,把阮清堂搁衣服上,一路使劲拖。
单衣在寒风中飘摇,浸透花液精油。或许是幸运女神眷顾,大力士降下奇迹,他仅仅花了五分钟就送人上车。
“你……你病好了要给我卖命……”
越青没有驾照,半身被油浸透,风衣是冷的,气喘吁吁一路晕一路颠簸驾驶,打电话给愣头青急求时,神眷撤销,说到一半时手握不住手机,才发现手背上的血染透了衬衫。
“阮清堂你不准死……赔我手……不准死不准死,我还没有动手……没有动手杀你你不准死……”
话到最后飘向哭腔,油料香过浓,在空气里挥发令他作呕,他来不及管沁入伤口的油,愣头青出现的一秒,他控制不住泪流。
“前辈开快点,他脉搏没了。”
愣头青一脚油门飙到65英里每小时,法尔默街道上的裂口,井盖和断截面,呼啸而过的风声,人呼和警鸣,全成疾驰之下,后车座人的急烈呼吸。
他一边看路一边盯着后车厢,人工呼吸,心肺复苏,人工呼吸,心肺复苏……如此循环,越青双臂上溅出的鲜血发黑,殷殷可怖,洒满车厢。
城堡在海岸边的树林里,没有导航,没有修好的公路,地图上没有显示,救护车在门口转几圈,都不一定能找到城堡入口。
他纤细修长的手死命交叠,车厢狭窄,人筋疲力竭,压上全身的力气一次次下扣,飙车情况下,城堡到医院十来分钟,越青二十个为一组,交替人工呼吸,一直做到阮清堂被担架抬走。
愣头青从前看不起艺术家,靠一双欺骗人的手吃饭,画些无病呻吟的矫情作品,根本不为社会做实际贡献,现在他改变想法了,不是因为他的老板是社会里的一部分,阮清堂问过他,“让越青住城堡会不会不够大”,他回足够了,比首相的还大。阮清堂回“怕他觉得太小,压抑”。其实哪里要大一点,哪里要小一点,正常人自有分晓,他的老板多问的一句,问的是自己。
够大了,颠簸的后车座,狭小不足以站立,他认为只会吟风弄月的人,亲手回答他老板的问题。
隔着悠远的时空对答。
他想,他们一个给得太大,一个给得太小,他们都有华夏血脉,怎么都不会中庸?
“氢氰酸中毒,可疑物在这……”越青一面疾走一面给医生递瓶子,“他私自提取药物,意外中了氢氰酸,有没有杂志催生其他有毒物质不知道,有复合毒素的概率……”
“我们会全力抢救,请您配合。”
越青被拦在急救室外,远远看见显示屏上不断下跌的血氧,身上浓香引起不少路人注意。
“小青,你先去包扎一下,你的手耽搁不了。”
“他会死的……”越青双目失神捶铁门,一声哭诉之后,无力瘫倒在地,像一只饱食后被人拍扁的蚊子尸体,哭着道,“氢氰酸中毒死亡率很高,我发现得太晚,我……我……”
愣头青拉他起身,手心糊了一层油和血。
越青抱住双膝哭起来,抽泣声里忏悔自责,眼泪往外滚:“我不该挂掉他的视频,我为什么要挂掉他的视频,为什么……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