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檬猛地点头,点得像啄木鸟,然后突然意识到自己反应太大了,又拼命摇头,最后定在一个尴尬的中间值上,脸已经红透了。
祁颜看了她两秒,嘴角弯了弯,那个比标准弧度多一毫米的笑又出现了:"不着急,慢慢画。"
说完他转身走回座位,步伐依旧平稳。何幸看着宁檬那副魂不附体的样子,乐了:"你把我们祁哥吓到了。"
"他……他好高……"宁檬终于挤出一句完整的话,声音还是抖的,"而且声音好好听……"
"完了完了,"刘英婷拍桌子,"柠檬你春心荡漾了!"
"没有!"宁檬把脸埋进胳膊里,耳朵尖红得发烫。
廖政枫在旁边煽风点火:"柠檬,要不要幸哥帮你牵线?幸哥跟祁颜同桌,近水楼台啊。"
"滚。"何幸踹了他一脚,"别瞎起哄。"
祁颜坐回位置上,翻开课本,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何幸注意到他耳尖又红了——每次有人夸他或者关注他,那个地方就会变色,像某种温度计。
"你耳尖红了。"何幸用气声说。
祁颜拿手摸了一下耳朵,动作很快,像在确认什么。"没有。"
"红了。跟宁檬一样。"
祁颜没说话,但何幸看见他把手从耳朵上放下来的时候,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第二节课是历史。历史老师是个中年女人,讲课喜欢穿插野史,课堂气氛向来不差。今天讲到唐朝,说到杨贵妃的时候,她忽然问:"你们知道杨贵妃最擅长什么乐器吗?"
"琵琶!"好几个人异口同声。
"对,琵琶。"历史老师点头,"不过今天我要说的是,她其实也会弹琴。唐代宫廷里,琴棋书画是必修课。所以说——"她目光扫向祁颜,"新同学,你会弹钢琴,在古代说不定也能混个贵妃当当。"
全班哄笑。祁颜坐在那里,脸上那个温和的笑容纹丝不动,但何幸看见他放在桌面上的左手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像钢琴家在无声地按下一个和弦。
"老师开玩笑的,"祁颜说,声音平稳,"不过杨贵妃的琵琶确实有名,《霓裳羽衣曲》据说她改编过。"
历史老师挑眉:"哦?你还知道这个?"
"选修课学过一点。"祁颜说,"唐代音乐史。"
"好,好!"历史老师高兴了,"看来咱们班来了个宝藏啊!来,继续说,你还知道什么?"
祁颜顿了一下,然后开口:"《霓裳羽衣曲》原本是西域传入的《婆罗门曲》,玄宗改编后加入了道教元素,所以叫'霓裳羽衣',取羽化登仙之意。杨贵妃跳的这个舞,据说服饰仿照道教飞天,袖子很长,旋转的时候像——"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找合适的词。
"像什么?"历史老师追问。
"像月光被搅动。"祁颜说。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何幸侧过头看他。祁颜说完那句话之后目光落在桌面上,没有看任何人,表情平静,像是刚刚回答了一道普通的历史题。但那句话——"像月光被搅动"——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某种他无法定义的质感。不是修辞课上的比喻,更像是……他见过那种画面。
历史老师愣了一下,然后拍手:"好!说得好!同学们听到了吗?'月光被搅动',多有意境!这哪是历史课,这是语文课啊!"
全班又笑起来,气氛重新活络。但何幸没笑。他盯着祁颜的侧脸,看见那个人垂着眼,睫毛投下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的东西。
"月光被搅动。"何幸重复了一遍,声音只有祁颜能听见。
祁颜偏头看他,眉眼弯了弯,那个多了一毫米的弧度又出现了:"怎么,这句比喻不好?”
"好。"何幸说,"就是觉得……你不像是在背书。"
祁颜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有时候背得多了,就变成自己的了。"
这句话何幸没太听懂,但他记住了。
就像他记住了祁颜说"钢琴"时那个短暂的停顿一样。
下课之后,宁檬终于从社恐状态里缓过来一点。她趁刘英婷去接水的空隙,悄悄走到祁颜桌前,把一张折叠好的纸放在他桌角上,然后飞快地跑了。
祁颜打开一看,是一张新的画。这次是正面的,他坐在座位上低头写字的样子,光线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他半边脸上,铅笔把那种明暗关系处理得很细腻。画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小字:谢谢你喜欢它。
何幸探头看了一眼:"哟,送你了?"
"嗯。"祁颜把画小心地夹进笔记本里,动作轻柔,像在放一片叶子。
"你对人家画得这么认真,就回了一句'画得很好'?"何幸戳他,"好歹也送人家个什么吧。"
祁颜想了想,从笔袋里拿出一支备用的黑色中性笔,在便签纸上写了一行字,折好,递给何幸:"帮我给她。"
何幸接过便签,打开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下次画的时候可以告诉我,我配合你构图——祁颜。
"就这?"何幸挑眉。
"够了。"祁颜说,"说太多她会更紧张。"
何幸把便签递给宁檬的时候,宁檬双手接过去,打开,看完,又把脸埋进了刘英婷的肩膀里。但这次她没摇头也没摆手,而是把便签小心地折好,放进校服口袋里,手按在上面,像在保护什么珍贵的东西。
廖政枫在旁边看全程,舌钉顶了一下:"幸哥,我觉得柠檬是真的栽了。"
"别瞎说。"刘英婷瞪他,"柠檬只是……欣赏艺术!"
"对,欣赏艺术。"廖政枫阴阳怪气地重复了一遍,被刘英婷一脚踹在小腿上。
何幸坐回位置上,看着祁颜把笔记本合上,那张画安静地躺在里面。阳光从窗外移进来,照在桌面上,照在那支笔上,照在祁颜的指尖上。
他想起了那句"月光被搅动"。
祁颜坐在那里,像一轮安静的月亮。但何幸开始怀疑,这月光底下,是不是有什么东西一直在转动。
全反射发生了。
光没有逃逸出去,而是沿着界面滑行,把所有的能量都留在了内部。
祁颜把所有的东西都留在了自己里面——十二年钢琴,五岁开始的启蒙,那个精确的笑容,还有"月光被搅动"时眼底一闪而过的东西。
而何幸站在界面外面,看着光在里面滑行,越来越想知道,里面到底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