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宁檬声音细得像蚊子叫,脸又红了。
"你有!"刘英婷戳她额头,"从刚才开始你就看了他八次了!我都数着呢!"
祁颜抬起头看了一眼宁檬,那个温和的笑容挂上去了。"没关系。"他说,"如果不介意的话,画我的时候可以告诉我,我配合你。"
宁檬的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整个人缩成一团,把脸埋进数学书里。刘英婷在旁边笑得捶桌子,被图书管理员瞪了一眼才收敛。
祁颜看着宁檬那个样子,嘴角那个弧度又多了一点。何幸觉得这次是真的在笑,不是面具,是看见一个比自己还容易紧张的人之后,某种放松下来的东西。
四点半的时候宁檬说要走了,刘英婷陪她。廖政枫说要去隔壁街区买奶茶,问何幸要不要。
"我不去。"何幸说,"你帮我带一杯柠檬的。"
"得嘞。"廖政枫舌钉一闪,晃悠着走了。
图书馆里剩下何幸和祁颜两个人。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进来,角度更低,光线更暖,把整个桌面染成蜂蜜色。祁颜还在画表格,何幸趴在桌子上看他画,不知不觉就看入了神。
"你老看着我干嘛。"祁颜没抬头,笔尖没停。
"看你画表格。"何幸说,"你这手,弹钢琴的手,画表格也这么好看。"
祁颜的笔停了一下。很短,短到只有一个笔画的间隙。然后他继续画,但何幸看见他耳尖开始变色了。
"弹钢琴的手跟画表格没关系。"祁颜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有关系。"何幸说,"手指灵活,线条就稳。你看这格子,横平竖直,跟琴键一样整齐。"
祁颜终于抬起头看他。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眼底有细小的光点在晃动。"你总是说一些……很奇怪的话。"
"什么奇怪的话?"
"就是那种。"祁颜想了一下,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让人不知道怎么接的话。"
"那你就别接。"何幸咧嘴笑,虎牙露出来,"我又不是在考你。"
祁颜看着他,那个温和的笑容底下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不是裂开,是像拧紧的螺丝被反向旋了半圈,压力释放了一点。他低下头继续画表格,但这次握笔的姿势松了一些,不像之前那样指节泛白。
廖政枫回来的时候拎了四杯奶茶,一杯柠檬的,一杯芋泥的,一杯珍珠的,一杯椰果的。他把柠檬的递给何幸,芋泥的自己留着,珍珠的推给祁颜。
"我没要……"祁颜看着那杯奶茶。
"我猜的。"廖政枫说,"你看起来像喝珍珠奶茶的人。不喝珍珠的?那换。"
"不是。"祁颜接过奶茶,拇指在杯壁上摩挲了一下,"谢谢。"
他插上吸管喝了一口,腮帮子鼓起来,吞咽的时候喉结滚动了一下。
何幸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日常。很普通。就是两个男生坐在图书馆里,一个画表格,一个趴着发呆,旁边放着一杯奶茶。
但就是这个普通的画面,让何幸胸口那块从昨天开始就沉甸甸的东西松动了一些。
不是消失,是松动。像卡住的齿轮被滴了润滑油,开始能转动了。
周日没有集体活动。何幸在家睡到中午,起来吃了个泡面,然后接到廖政枫的电话,说去体育馆练跑。
"祁颜去不去?"何幸问。
"我问了,他说去。三点,老地方。"
三点钟何幸到体育馆的时候,祁颜已经在跑道上慢跑了。他穿着黑色运动裤和白色T恤,跑起来姿势很标准,步幅均匀,摆臂幅度不大,呼吸节奏稳定。何幸站在跑道边上看了一会儿,然后换上跑鞋加入进去。
两个人并排跑,何幸的步子大,祁颜的步频快,速度刚好一致。跑道一圈四百米,他们跑了三圈,都没说话。第四圈的时候祁颜开始加速,何幸跟上,两个人默默较劲,最后同时冲过终点线。
"两分零八。"祁颜看着手表,呼吸略微急促,"比上次快了三秒。"
"你这800米怕是要破纪录啊。"何幸弯腰撑着膝盖喘气,"我刚才差点没跟上。"
"你让我的。"祁颜说,语气平静,但何幸听出他在陈述一个事实。
"没有。"何幸直起身,拿手背擦了下额头的汗,"最后一百米我是真拼了。"
祁颜看了他一眼,嘴角牵了一下。不是那个标准的笑容,是一个更小的、更短的、从鼻息里漏出来的笑。
"嗯。"
廖政枫从跳远沙坑那边晃过来,舌钉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你俩跑完了?我刚试了个三步起跳,踩线了。"
"你哪次不踩线。"何幸踹他一脚。
"这次真的不怪我!"廖政枫委屈,"沙子太软了,脚陷进去就滑了。"
祁颜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画好的表格,递给廖政枫:"训练计划。你看看,有问题再改。"
廖政枫接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卧槽,祁哥你这表格比我期末成绩单还详细!配速、间歇、心率、甚至还有拉伸动作图示!"
"图示是网上找的。"祁颜说,"但配速分配是我根据你们的成绩估算的。何幸1500的目标配速是三分四十秒每公里,前期匀速,最后四百米冲刺。廖政枫跳远前的热身流程我写了八组,你可以参考。"
何幸凑过去看,发现表格上自己的名字旁边写了一行小字:何幸,步幅大、爆发力强,耐力中等,建议前半程控速,避免过早乳酸堆积。
"你还分析我呢?"何幸戳了一下他的肩膀。
"观察。"祁颜纠正,"你跑步的时候我注意了一下你的步频和呼吸节奏。数据不会骗人。"
"行,祁教练。"何幸举起双手投降,"下周运动会听你指挥。"
周一升旗仪式的时候,广播里公布了运动会各班的报名情况。念到高二(3)班的时候,祁颜的名字出现在800米的名单里。何幸站在队伍后面,看见祁颜站得笔直,面无表情地听着,像在听别人的事。
"你紧张不?"回教室的路上何幸问。
"不紧张。"祁颜说,"跑就行了。"
"那你爸……知道你报800米吗?"
祁颜的脚步顿了一下。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然后他继续走,目光落在前方。"不知道。他不知道我转学了,也不知道我还在跑步。"
"没告诉你爸妈?"
"没告诉。"祁颜说,声音很轻,"我妈打电话来的时候我只说在学校挺好的。她问起钢琴,我说还在练。善意的谎言。"
何幸想了说点什么,但祁颜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个温和的笑容又挂上去了,但这次底下没有空洞,有一种韧的东西。"没关系。反正就四天,跑完就完了。"
四天。何幸在心里数了一下。周四运动会开幕,周五闭幕。四天之后,祁颜要站在起跑线上,用这具被钢琴塑造过的身体去跑一场跟他父亲期望无关的比赛。
他忽然觉得这件事的意义不只是运动会。
那是祁颜第一次用自己选择的方式,去完成一件自己选择的事。
周三晚上何幸从食堂回来的路上,看见祁颜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布告栏前面看运动会分组表。他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看见祁颜的名字在800米第二组第三道。
"第二组,运气不错。"何幸说,"第一组那几个都是校队的,你第二组出线概率大。"
"嗯。"祁颜说,目光还停留在表格上。然后他转过头,看着何幸,眼底有光在晃,"何幸。"
"嗯?"
"谢谢你。"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这几天……挺好的。"
何幸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虎牙露出来。"谢什么。同学友爱。"
祁颜看着他笑,那个温和的笑容底下,那层面具似乎又薄了一点。不是消失,是正在被某种东西从内部慢慢顶起、变薄、变得不那么必要。
共振频率。
何幸不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但他觉得此刻他们之间发生的就是这样一种东西——两个原本不在同一个频率上的系统,因为靠得够近、时间够长,开始同步振动了。
不是谁改变了谁,是彼此靠近之后,自然发生的共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