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家没空理你。"何幸把饭盒推到他面前,"喝点粥,别说话了。"
祁颜没怎么吃饭,只喝了半盒牛奶,然后拿出那张计划表,在空白处写写画画。
何幸凑过去看,发现他在计算接力赛的交接棒时间,甚至画了简易的跑道示意图,标出了交接区的位置。
"你这……"
"必须算准。"祁颜头也没抬,"我和老黄的速度差大概每秒0.8米,交接区20米,如果我在进区前2秒开始加速,他能在区中段接稳。如果算不准,要么掉棒,要么超速犯规。"
何幸看着那些数字和线条,忽然觉得祁颜身上有一种近乎可怕的精密感。
这种精密感不是用来讨好谁的,而是为了赢。
下午13:50,800米检录。
祁颜站在第二组第三道的起跑线上,弯腰,手撑地,目光平视前方。何幸站在跑道内侧,手里捏着秒表,心脏跳得比自己比赛还快。
发令枪响。
祁颜起跑不算快,甚至有些迟缓,但他步幅极大,三步之后就并到了第二的位置。第一圈过弯的时候,他贴着内道,身体倾斜的角度完美,像一把刀切开气流。
"1分02秒!"何幸看着秒表喊了一声。
祁颜听到了,没回头,但摆臂的频率加快了一点。第二圈开始,他超过了领跑的那个人,升到了第一位。
弯道进直道的时候,何幸看见他侧脸上的肌肉绷紧了,汗水甩出去,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稳住!"何幸跟着他跑了几步,被裁判拦住。
最后一百米。祁颜的速度没有丝毫下降,反而还在提。
他的呼吸声很重,但步频稳得像节拍器。冲过终点线的时候,电子屏显示:2分06秒89。
"破了!"何幸差点蹦起来,"祁颜!2分06!"
祁颜弯着腰撑着膝盖喘气,汗水顺着下巴滴在跑道上。
他抬起头,看向电子屏,眼神有些涣散,但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确认——确认自己能做到。
黄岳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不错。"他说,只有两个字,但分量很重,"弯道技术比我想的好。"
祁颜接过水,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那口气还没喘匀,但他眼底的光亮得吓人。
15:40,接力赛检录。
全班的气氛被祁颜那枚800米金牌点燃了,连廖政枫都强撑着坐直了身体。
黄岳作为第一棒,站在起跑线上,肌肉线条在运动服下绷出凌厉的形状。祁颜是第三棒,站在弯道交接区的前段。
"听着。"黄岳在检录处最后一次叮嘱,"我一棒出来就冲,二棒稳住,祁颜你接棒后进弯道贴内道,出弯道给我留够加速空间。别掉链子。"
"不会。"祁颜说,手指在钉鞋的鞋钉上摸了一下,像在确认触感。
枪响。
黄岳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第一棒交接顺利。
第二棒是个矮个子男生,跑得也稳。当第二棒冲进交接区的时候,祁颜已经开始加速了。
何幸站在跑道内侧,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见祁颜接棒的瞬间,手指和后棒选手的手指在空中交错的那个刹那,稳得像机械臂。
接棒成功,祁颜冲进弯道。
他的弯道技术太漂亮了。身体向内倾斜,左臂摆动幅度减小,右臂加大,脚步踩在跑道的内沿上,几乎没有多余的动作。
出弯道的时候,他已经和第二名的第三棒拉开了半个身位。
"给!"祁颜吼了一声,将接力棒塞进黄岳手里。
黄岳接棒,爆发。
最后一百米,他像一头猎豹,把剩下的对手远远甩在身后。
冲线的时候,全场沸腾。
高二(3)班,接力赛冠军。
祁颜站在跑道上,看着黄岳被众人围住,自己却站在原地没动。
汗水把他的头发全打湿了,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下巴滴在号码布上,把"03"那两个数字晕开了一点。
何幸跑过去,一把抱住他。
祁颜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下来,额头抵在何幸的肩膀上。
何幸能感觉到他全身的肌肉都在颤抖,不是冷的,是透支后的生理反应,但那颤抖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畅快。
"你他妈太帅了……"何幸在他耳边说,声音有点哑。
祁颜没说话,只是呼吸着。呼吸声很重,但一次比一次平稳。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闷在何幸的校服里:"老黄……没骂我吧?"
"骂你个屁。"何幸笑出声,"他刚才跟我说,你弯道那一下,够他学半年的。"
祁颜终于笑了一下。不是那个温和的、精确的面具,是一个从肺腑里挤出来的、带着疲惫和真实的笑。
他抬起头,看向看台最后一排——那里依然空着,但他忽然觉得,那空着也没什么不好。
黄岳走过来,拍了拍祁颜的后背,力道大得让祁颜踉跄了一下。"行啊小子。"他说,"没给我丢人。"
祁颜站稳,看着这个只见过两面、却在关键时刻托住他的男生,点了点头:"谢谢。"
"谢什么。"黄岳转身往场外走,背对着挥了挥手,"下次训练来省队找我。你这底子,不练可惜了。"
夕阳西下,把整个操场染成橘红色。祁颜站在跑道上,看着黄岳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接力棒。
那根棒子上有汗,有温度,还有刚才交接瞬间留下的触感。
共振发生了。
不是他和父亲,不是他和钢琴,而是他和跑道,他和黄岳,他和何幸。
两个原本独立的频率,因为靠得足够近、时机足够准,在这一刻达成了同步。
那种震动不是来自外界的强迫,而是发自内部的共鸣。
何幸的手还搭在他肩膀上。祁颜没有躲开。
"走吧。"何幸说,"请你喝奶茶。珍珠的。"
"嗯。"祁颜应了一声,脚步跟上。两个人的影子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并在一起,再也分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