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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归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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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坐下,手指落下,流畅地弹奏起《钟》的前奏。那清脆、精准、毫无感情的钟声,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像在为即将到来的刑罚敲响开场锣。

祁颜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目光越过钢琴,看向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何幸的脸在脑海里一闪而过,接着,是何幸那双带着血丝却异常坚定的眼睛,是那句粗俗却有力量的话——弹成一只王八。

一只王八。

他在心里默念这四个字。

荒谬,粗俗,却带着一种野蛮的生命力,一种对“完美”的嘲弄。

年辞益弹完了引子,停在了那个该由祁颜接上的、关键的升F音前。他转过头,用眼神催促着,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和命令。

祁颜缓缓走上前。每一步都踩在父亲手杖叩击的节奏上,像是走向刑场。

他在钢琴前坐下。

琴键冰凉,一如往昔。他伸出双手,左手的纱布触碰到象牙白的键面,带来一丝异样的触感。他没有立刻开始,而是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指。

然后,他抬起手,落下。

第一个音,升F。

不是那个清脆、透亮、符合乐谱的升F。

而是一个……

闷的,钝的,带着一丝奇怪滑音的升F。

像是一只王八,笨拙地爬上了琴键,把本该清脆的钟声,压得变了形。

年辞益的笑容僵在脸上。

林熙蕾翻书的动作停住了。

祁荣手杖的叩击声,戛然而止。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个变了调的音符,在空气中尴尬地、顽固地回荡着。

祁颜没有停。

他没有去看任何人的反应,只是盯着自己的手指,在心里默念:一只王八,两只王八……

他继续弹下去。

速度比平时慢了不止一倍。

每一个音符都像是在泥沼里跋涉。那个该死的升F,每一次出现,都被他弹得奇形怪状——有时闷得像敲木头,有时滑得像指肚蹭过琴键,有时干脆就是一个不和谐的双音,把旋律搅得一塌糊涂。

一百遍。

他在心里数着。

一遍,王八爬上了琴凳。

两遍,王八踩脏了乐谱。

三遍,王八咬住了年辞益的手指……

他想象着何幸说这话时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想象着那只虚拟的王八在琴键上横冲直撞,把林熙蕾精心维护的“完美”践踏得面目全非。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没有之前那种死寂。只是一种近乎麻木的专注,专注于把每一个音弹“错”,弹“丑”,弹成自己心中的那只“王八”。

年辞益的脸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他死死盯着祁颜那双在琴键上蠕动的、弹着“王八音”的手,气得浑身发抖,却碍于林熙蕾祁荣在场,不敢发作,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祁颜!你他妈……”

“小年。”林熙蕾淡淡地开口,打断了他。

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甚至没有一丝怒意。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祁颜,看着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个变形的旋律,看着他指尖流淌出的、毫无美感甚至充满恶意的音符。

她忽然合上了手中的书,发出一声轻响。

“停一下。”她说。

祁颜的手指顿住。

那个第一百遍的、丑陋的升F音,悬在半空,没有落下。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林熙蕾。眼神里没有挑衅,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的荒原。

林熙蕾站起身,走到钢琴边。她没有看祁颜,而是伸出保养得宜的手指,轻轻按下了那个正确的、清脆的升F键。

叮——

完美的音色,在寂静中荡漾开。

“这才是《钟》的声音。”林熙蕾的声音平静无波,“你刚才弹的,是什么?”

祁颜看着她,看着那个被她按下的、完美的琴键。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声音,极轻,却清晰无比:

“……王八。”

两个字。

像两颗石子,投入死水。

年辞益倒吸一口冷气,猛地站起来:“你他妈疯了?!伯母!你听见没有?!”

祁荣的手杖重重敲击地面,发出沉闷的怒响。

但林熙蕾没有动。

她只是看着祁颜,看了很久很久。那双漂亮的、如同深潭般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波澜。

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类似于“发现新变量”的、冰冷的兴味。

她缓缓收回按在琴键上的手指。

“王八……”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竟微微勾起了一个极淡的、毫无温度的弧度,“很有趣的比喻。情绪投射,意象转化,用低级趣味对抗高级规则……何幸教你的?”

祁颜垂下眼帘,掩去眼底所有的情绪,摇了摇头。

林熙蕾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拂过祁颜包扎着纱布的左手手腕,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但指尖传来的,是纱布粗糙的纹理,和底下隐隐传来的、属于反抗的脉搏。

“一百遍,不用弹了。”林熙蕾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毫无波澜的温和,“今晚到此为止。”

她转身,看向面色铁青的祁荣和怒火中烧的年辞益,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荣,小年,我们出去。让颜颜……自己待一会儿。”

说完,她率先转身,离开了书房。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渐行渐远。

祁荣狠狠瞪了祁颜一眼,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推动轮椅,跟着离开。

年辞益站在原地,死死瞪着祁颜,胸口剧烈起伏,最后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类似野兽低吼的声响,猛地一拳砸在钢琴上,发出一声巨大的轰鸣,然后摔门而去。

书房里,重新只剩下祁颜一个人。

还有那架钢琴,和空气中尚未散去的、混合着完美与不完美音符的余震。

祁颜依旧坐在钢琴前,维持着那个姿势,很久没有动。

直到确定外面彻底没了动静,他才极其缓慢地、几不可查地,松了一口气。那口气吐出来,带着一丝颤抖,和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极淡的……如释重负。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受伤的左手。纱布边缘,有一点新鲜的血迹渗了出来,是刚才用力按压琴键时崩开的。

但他没有去管它。

只是伸出右手,极其缓慢地,从睡衣口袋里,摸出了那个何幸塞给他的、装着薄荷糖的铁盒。

冰凉的金属触感,在指尖一点点回暖。

他紧紧握着它,像握着一块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唯一的暖玉。

然后,他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了那架刚刚被他弹满“一百遍王八”的钢琴上。

冰冷的琴盖,贴着他滚烫的额头。

窗外,夜色深沉。

而在这个金碧辉煌的囚笼里,一场无声的、以“王八”为武器的叛乱,似乎……刚刚取得了第一场微不足道,却至关重要的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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