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瞬间被一种更软的东西取代。
他不再多说,直接在床边坐下,将床头柜上的早餐袋子打开,拿出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皮蛋瘦肉粥,和一个装着小笼包的透明盒子。
粥的香气瞬间在房间里弥漫开来,冲淡了消毒水的味道。
“能吃辣不?”何幸又从袋子里掏出一小罐辣椒酱,拧开盖子,用勺子舀了一勺,直接拌进粥里,动作粗鲁却熟练,“你肯定没胃口,吃点辣的醒醒神。”
他把拌好辣椒酱的粥递到祁颜面前,又拿过塑料勺子,塞进他那只没受伤的右手里。
“吃。”何幸命令道,目光却紧紧盯着祁颜的反应。
祁颜低头看着那碗红彤彤的粥,热气熏得他眼睛有些发酸。
他迟疑了一下,然后顺从地舀起一勺,送进嘴里。
辛辣的味道瞬间在口腔里炸开,刺激得他舌尖发麻,却也奇迹般地冲散了喉咙里那股铁锈般的血腥气,和胃部空荡荡的痉挛。
他小口小口地吃着,动作很慢,但很认真。
何幸没吃,就坐在旁边看着。
看着祁颜苍白的嘴唇被辣得泛起一丝血色,看着他纤长的睫毛在热气中微微颤动,看着他安静吃粥的样子。
祁颜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但何幸知道,他只是在强迫自己吞咽,补充体力。
一碗粥见底,祁颜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把勺子放下,抬头看向何幸,眼神里多了几分活气,虽然依旧很淡。
何幸这才收回目光,拿起另一个袋子里的药和新的纱布。
“手给我。”他语气依旧硬邦邦的,但动作却放轻了许多。
祁颜顺从地伸出那只缠着纱布的手腕。
何幸解开旧纱布的动作很熟练,也比昨晚要轻柔得多。
当看到伤口因为刚才的活动又渗出血迹,边缘有些红肿时,何幸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用沾了消毒水的棉签仔细清理,动作利落,但祁颜还是疼得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想抽回手。
“别动。”何幸低喝一声,手上的力道却放得更轻了。
他用纱布吸干血迹,撒上药粉,再用新的纱布一圈圈缠上,动作专业得像是在包扎一件易碎品。
“这几天别乱动,也别碰水。”他缠好后,又检查了一遍松紧度,这才松开手。
做完这一切,何幸才拿起另一个小笼包,几口塞进自己嘴里,嚼得有些凶。
他一边吃,一边看着祁颜,目光扫过他身上那件脏污的校服外套——
那是祁颜唯一的蔽体之物,但现在,它脏得像个抹布。
他昨晚给他穿上的。
“衣服换上。”何幸咽下包子,用下巴指了指床上那套崭新的衣物,“那破玩意儿,扔了。”
祁颜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早已看不出颜色的校服。
那是他从祁宅带出来的,上面沾满了泥污、血迹,还有翻墙时留下的草屑。
它曾经是束缚,现在却是他逃离的唯一证明。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极其缓慢地,伸手拿起了那件崭新的白色T恤。
布料柔软,带着洗衣液的清香,还有一丝未拆封的、属于新衣服的浆洗味。
他低头,看着这件干净的衣服,又抬头看了一眼何幸身上那件皱巴巴的、沾着污渍的黑色T恤。
何幸没有换。
他穿着昨夜那身衣服,为他去买了早餐,买了新衣服,带回了活下去的希望。
祁颜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柔软的布料,然后,他做了一个让何幸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没有立刻换上,而是将那件崭新的T恤,轻轻叠了一下,盖在了自己那只缠着新纱布的手腕上。
像是一种无声的感谢,也像是一种……将何幸带回来的、这份带着烟火气的“生”的气息,小心翼翼地珍藏起来的举动。
何幸看着他这个动作,愣了一下,随即别开脸,耳根几不可查地红了一下。
他粗声粗气地骂了一句:“……磨蹭什么,赶紧换。”但语气里,却没了之前的暴躁,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
祁颜没再犹豫,拿起衣服,在何幸刻意转过身去的背影掩护下,开始换衣服。
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在房间里响起。
窗外,城市的喧嚣被厚重的遮光帘隔绝,房间里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和那碗粥残留的、辛辣而温暖的香气。
在这个脏兮兮的、与世隔绝的巢穴里,两个少年,一个刚刚换上干净的衣服,一个依旧穿着昨夜征尘未洗的旧衣,共同守着这份劫后余生的、脆弱的安宁。
风暴,或许还在外面盘旋。
但此刻,在这一室昏暗中,他们至少还有这一碗热粥,一身干净或半干净的衣服,和彼此身上那熟悉的气息。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