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工厂的这几天比贺凛预想得更有意思,他每天都能学到新东西,同事们也对他照顾有加。
虽然体力上的疲惫也是真的,第一天他累到没有精力再等Dylan回到工厂,下班回家路上他险些开着车睡着。不过他全当这是力量和体能训练了,正好还能省下一笔健身房的开销。
唯一让他不舒服的是他一直能感觉到一股充满恶意的视线。
他一向对这种目光格外敏感,因为从小到大这种来自他人的恶意就像他的影子一样,无论他身处何处都会无声地黏附在他的身上。
他在第一天的时候还以为是自己太敏感产生的幻觉,所以当Dylan问起他工作怎么样的时候他犹豫了半秒,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开始他就意识到那不是幻觉,那恶意的目光来自一个叫Jason的人。
他本该从二人第一次见面时对方不屑地说出“你就是Dylan找的新翻译?”这句话时就察觉到的。
后来Jason明显在故意刁难贺凛,比如让他找个早就不用的螺丝型号,比如故意让他搬来许多五金料最后却只用几个,比如在他好不容易得空休息会的时候喊他来帮忙。
但其实这些手段在贺凛眼里都太低级,他心里想,老子受过的霸凌怕是比你吃过的M当劳还多。
再加上贺凛作为新人不好意思在第一周就和同事撕破脸。并且看在Dylan的面子上,他把这些小动作没有丝毫怨言地照单全收,甚至在帮完忙后露着两颗小虎牙爽朗笑着跟Jason说:“哥,还有什么要帮忙的?”
若换了正常人,类似的把戏玩几次达不到想要的效果也就倦了,但是Jason不一样,“自尊心”是他心里的怪兽,“执着”是他为那个怪兽画的人皮。
到后来连赵哥都感受到那膨胀的恶意,拉过贺凛跟他小声说:“别理Jason,他跟Dylan有点不对付,故意针对你的。”
贺凛一开始不以为意,听到赵哥这么说,心里一下起了波澜。
你Jason嫉妒我又帅又(曾经)有钱就算了,和Dylan哥不对付是怎么回事?Dylan哥那么好的人。
必定是你Jason欠收拾。
于是到了周五,贺凛装也不装了,Jason指使他做事,他虽然老实做了,但最后总会补上一句阴阳怪气的嘲讽,充分体现了他作为一个小仙人掌,远看毛茸茸,近看都是刺的特点。
“Jason哥怎么这个都搞错了?您也得适当增进一下自己的认知了哈。”
“Jason哥,你要多少直接说,要是十以上的算数太难我可以帮你。”
“Jason哥,你直接说重点,我数了一下你刚刚说的话里的有效信息。”他掰着手指,“目前是零。”
“Jason哥,刚刚你说让我拿哑光黑的料,可是你手上的这个框明明是炭黑的。”他惋惜地说,“是不是这几天太累,用脑太多影响到视力了?”
每每说完,贺凛总是像条滑溜溜的小鱼一样快速游走,根本不给Jason任何发作和反击的机会。
直到下午,新的货柜到厂,全工厂的人都来帮着卸货。
当然,这种时候Jason也不好搞小动作,意外发生在所有货都卸完之后。
其他人都开始继续自己的工作,Jason和几个人负责整理卸下来的货品。
贺凛正好路过他们附近去帮赵哥拿几个螺丝,却被Jason叫住。
“Lin,帮我抬一下那边,就抬到那边的架子上就行。”Jason此时表情十分认真,半蹲在一扇窗边,对贺凛发出诚恳的请求。
他说的架子就在两米的距离外,但是那扇窗一看就不是单人能搬动的大小。
“好。”贺凛没犹豫,直接就上。
现在想起来,自己在那时候犯了两个致命的错误。
第一,是他低估了Jason的报复心。
第二,是他至少应该戴好手套全副武装再动手的。
***
时间回到现在,Dylan冲出茶水间的速度像风,等贺凛和赵哥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一步。
他已经冲到Jason的工位,把那个正把脚翘在桌上,刷着短视频傻笑的人一把薅起。
Jason被他抓了个措手不及,手上的手机清脆摔落在地。
他的大脑甚至都还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就听到Dylan拽着他衣领怒斥:“你自己做事毛毛躁躁我不说你什么,你他妈现在还动手害人了?!”
今天是周五,办公室基本坐满了,所有人数双眼睛都看了过来。
“你……”Jason的脸一下子就憋红了,只觉得自己像鹌鹑一样被Dylan拽着简直丢尽了人,脑子滞涩地运转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你他妈有病吧?!”
“有病的是你。”Dylan手上用力,青筋暴起,“你搬那扇窗的时候故意松手,但凡Lin没扶住就压他身上了,你是脑子坏了还是手坏了?”
Dylan把人拎着拉近自己,压低声音,语气中甚至有一丝杀意:“还是干脆就是心肠坏了?”
他身高本来就高力气也大,此时竟把快一米八的Jason垫着脚尖,几乎离地。
“哎哎哎,怎么回事??”Jim听到动静从办公室里出来,一开门便看到这样一幕,急忙上前劝阻。
此时贺凛和赵哥也赶了过来。
贺凛顾不上多想,第一时间冲上来握住了Dylan的小臂。
那小臂用力到发硬,带着灼热的体温。
察觉到是贺凛,Dylan的手臂逐渐放松,一把推开了Jason。
Jason踉跄着后退靠回自己的桌面,大口呼吸着空气。
场面一度沉默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