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一早，天还没亮透，地面上还笼罩着薄薄的雾，气温比平时低得多，昭示着冬天确实到了。
工地门口，数辆灰白黑的皮卡、SUV中间，一辆方方小小的苹果绿吉姆尼格外显眼。
贺凛比和Dylan约定的时间早了快半小时到。
这是个规模不小的公寓楼项目，开发商的管理比小工地严格许多，见到这辆之前从没见过的显眼小绿车停在门口，管理员例行前来询问。
“嘿，兄弟。”一个白人壮汉敲了敲贺凛的车窗，“你是来这儿上班的？”
贺凛摇下车窗，露出标志笑容，答了个尾音拉长的Yes。
那壮汉拿出手机，接着问：“登记过吗？”
“我想是的。”
贺凛回忆起昨天收到的Dylan的信息，除了告诉他工地地址外还特意说了一句“已经帮你登记过了”。
但想到这里他就有些不悦，因为他之后再给Dylan发的信息全都没收到回复。明明周末他感觉两个人的关系更亲近了，但Dylan好像一点也没有这样的表现呢？难道只是他一个人一厢情愿吗……
“名字？”壮汉的声音打断了贺凛的胡思乱想。
“Lin He。”贺凛回神，有些尴尬地笑了一下后答。
壮汉又在手机上看了一会，几秒后发出了啊哈一声：“找到你了，Lin He。”他抬头看向贺凛，“你是做窗户的？之前没见过你。”
贺凛骄傲地回答：“我是新来的，这是我第一次上工地。”接着，他的社交模式完全开启，“老哥，你叫什么名字？”
……
等Dylan到达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贺凛和工地管理员聊得像是十年老哥们儿，像是过会儿就要勾肩搭背去酒吧喝一杯了。
还是工地管理员先看到了Dylan，抬手打招呼：“嘿，Dylan，早上好。”他拍了拍贺凛的肩膀，“我已经见过你这个小兄弟了，他人不错。”
Dylan也跟他寒暄了几句，但没有任何要深聊的意思，没两句话管理员便识相离开了。
“刚刚跟人聊什么呢？”Dylan看向贺凛，只觉得眼前这个人比平时还更有精神，双眼亮亮的，像是聊到兴头上了。
“嗨，就是随便聊聊。”贺凛从后座拿出安全帽，戴在头上边调整边随意说着，“聊他们家小闺女今年就要上三年级了，大儿子整天在家里打架子鼓扰民被人投诉。”
他对着车玻璃的反射调整着安全帽的位置，嘴自己动着，“他家狗叫Berry，因为毛色是有点红色的，我说狗还有红色的？他给我看照片还真有点儿！哥，你说神不神奇？”
Dylan的眉头跳了一下，没回话。
这祖宗这么几分钟就把人一家老小甚至连狗都挖了个遍？
贺凛此时已经对自己的外形非常满意，转身面对着Dylan，嘴里发出了嗒哒一声，像是魔术师展示自己的结果。
Dylan无奈摇头，靠近了一步，伸手替他把安全帽又调整了一下：“我不是教过你要把这里扣紧吗。”
贺凛的视线里只剩Dylan的胸膛和脖颈，闻到他身上被冬日冷冽空气浸染过的味道。
他的身体不自然地一僵，傻傻站着任Dylan摆布。
待Dylan拉开了二人的距离，他才清了清嗓子开口，努力让自己的笑容自然一些：“嘿嘿，哥，这次我记住了。”
Dylan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什么，带着他进了工地。
***
和Dylan工作，让贺凛回忆起了上小学的时候因为自己话太多而被老师安排在讲台旁边上课的日子。
那是一言一行都被老师盯在眼里的恐怖。
“怎么连钻枪和钉枪都分不清？这几天赵哥白教了？”
“搬东西的时候我说过什么？不要用腰，很容易受伤！”
“你东西就那么乱放？碰掉了砸到人算谁的？”
“不对不对，角度不对，你这样打螺丝马上就花了。”
不光被指着鼻子骂，还有随堂小考。
Dylan教了贺凛如何量尺，下午便在另一个工地让贺凛亲自上手，他在一旁看着。
贺凛只觉得自己经受的精神压力堪比考试时老师站在你身后，看着你的答案冷笑叹气摇头。
“这样……对吗？”贺凛小心翼翼地回头问。
“你觉得呢？”Dylan反问。
“呃……”贺凛尝试调整了一下，再回头向Dylan确认时却见对方眉头皱得更深。
他赶紧重新拉尺，赔笑：“这样呢？”
“啧。”Dylan垂头叹气，“想想我刚刚怎么跟你说的，别光在这儿蒙。”
贺凛仔细回忆了片刻，再次重新拉尺：“这样？”
Dylan终于无奈上前，拽着贺凛拿尺的手往前了些。
他们之间的距离极近，Dylan说话时胸膛的震动都贴着贺凛的背脊。
“你第一次就量对了，就是从那里到这里。”他垂眸看着贺凛有些僵硬的脑袋，“你应该对自己更自信一点。”
“嗯……咳。”贺凛像是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急忙掩饰着咳了两下。
Dylan松开手，退了两步。
贺凛手上的卷尺回收，也起身，却感受到Dylan的视线，忽然又有些无所适从。
“你干嘛呢？”数秒之后，Dylan开口问。
贺凛抿着嘴抬头看向Dylan，表情既疑惑又天真又无辜。
我什么都没做啊，只是呼吸。贺凛心里想。
难道刚刚那一瞬间的紧张被Dylan哥发现了？
Dylan叹息摇头，眉头再次皱紧，嘴角勾着一丝苦笑：“数据记了吗？”
“呃……”贺凛怔了两秒，缓缓裂出一个尴尬的笑意，“忘了。”
他赶紧重新量，记录数据。
他这是在草稿纸上算半天，结果答案没写上答题纸。
贺凛，又是零分。
Dylan老师对他一定很失望。
一边继续量尺，贺凛脑海中又开始胡思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