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顾昭来了。
沈砚行正蹲在走廊墙根铲灰,听见脚步声,没抬头。那步子不紧不慢,踩实了,顿一拍,再迈下一步。和巡山弟子的急步不一样。
他继续铲灰,动作不快不慢,和旁边几个丹奴一个节奏。进炉房第一天他就学会了:干活别抢前头,也别落最后,夹在中间的人,最不容易被记住。
脚步声停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沈砚行余光里看见那双靴子停在离自己三步远的地方。靴尖沾了灰,不是新擦的。靴帮上有几道细浅的划痕,是常走山路磨出来的。
“累不累?”
声音不高,没什么语气。
沈砚行握着灰铲的手没动,低头答。
“不累。”
那人站了两息,扫过墙根的灰堆,又扫过走廊尽头半掩的炉房门,迈步走了。
沈砚行数着他的脚步声,一步,两步,三步,直到那步子拐过走廊另一头,听不见了,才直起腰。后背的衣料被汗粘住,贴着脊梁骨,凉飕飕的。
林望舒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他身后五步处,蹲在灰堆边,用指尖在灰面上画了两道。
沈砚行垂眼去看。灰上写着一行字,笔画被灰粒洇得毛了边。
“他是四人里唯一会问的人。”
沈砚行盯着那行字看了两息。林望舒已经直起身,把灰铲往筐沿上一磕,转身往回走,步子拖沓。
沈砚行抬脚把灰上的字抹平,又铲了一铲灰盖上去。
唯一会问的人。
他铲着灰,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几遍。四方守台四个人,云衍真人亲点的。另外三个巡炉时,脚步带风,看丹奴和看墙根的灰堆一样,没什么分别。只有顾昭,走到他面前,停下来,问了一句累不累。
他问的不是客套。
沈砚行想起荒年的事。那时候他背着沈砚璃走在逃荒的队伍里,路过商队时会放慢步子,打量那些驮货的牲口:蹄子有没有磨破,脊背上的货捆是不是压偏了。那是猎手估量猎物的习惯。
顾昭刚才看他的那一眼,他太熟了。
他把这层心思压下去,铲起一筐灰,往渣堆走。路过炉房门的时候,他朝东边看了一眼。药阁的方向,日头正好。
他妹妹在药阁里头。封了门,他见不着。
他只能隔三差五,从何小满嘴里听见一句“药阁的姐姐们吃得好,睡得也好”。他信,又不全信。信是因为他没法不信。不全信,是因为他自己就是喝过灵粥的人。
他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会想她在做什么。她怕黑,睡觉要留一盏灯。药阁的灯,会不会给她留着?她要是梦见娘,半夜哭醒,会不会有人替她擦眼泪?
小时候她做噩梦,都是他先醒。他把她摇醒,说:没事,哥在。她迷迷糊糊应一声,又睡过去,手攥着他的衣角,攥一整夜。
现在,药阁那边,谁替她守夜?
他不知道。他只能把这个问题,压在枕头底下。明天,后天。等他把她带出来,他要自己守着她睡。
第二天,顾昭又来了。
这一回他来得早,未时刚过就到,身后没跟外门弟子,一个人,腰上挂着剑。
他走进炉房,先看了一眼炉膛,又看了一圈丹奴,最后走到沈砚行面前。
“你是管队的?”
“是。”沈砚行低头,“执事点的名。”
“后天大典,”顾昭说,“你管队,抬炉灰的,走哪条道?”
“炉房到后山,倒灰坑。”
“到后山之前,”顾昭说,“要从南边祭台底下过。”
沈砚行握着灰铲的手,紧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
“南边是我守。”顾昭说,“你带人从底下过的时候,抬灰的筐,要过一遍目。这是规矩。”
“过目,是翻筐底?”沈砚行问。
“翻底。”顾昭说,“看有没有夹带。”
“夹带什么?”
“夹带活物。”顾昭说,“大典的规矩,炉台上下,不许带活物上去。”
沈砚行手里的灰铲,顿了一下。
活物。他妹妹是活物。他要用一队抬灰的人,把她从炉台上带下来。
“知道了。”他说,“筐底,我会翻干净。”
顾昭看了他两息,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没有回头。
“沈砚行。”他说。
“在。”
“后天从南边过的时候,”顾昭说,“抬灰的人,跟紧我。别乱看,别乱走。”
他说完,走了。
沈砚行蹲在原地,把灰铲插进灰堆里,很久没有动。
过目。翻筐底。不许带活物。
他蹲在原地,把这两条规矩在心里过了一遍。
顾昭说,不许带活物上去。
可他要做的,恰恰是把一个活物,从炉台上带下来。
他不知道顾昭这话,是说给他听的,还是说给规矩听的。
他只确定一件事:后天,他得让那队抬灰的人,过得了顾昭那道目。
抬灰的人,跟紧我。别乱看,别乱走。这话听起来是规矩,是告诫。
可沈砚行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南边是炉胎上台的路。后天,沈砚璃要从南边过,上炉台。而他,沈砚行,要带一队抬灰的人,从南边祭台底下过。
顾昭在告诉他:后天,那条路,我在前面。
他蹲在灰堆边,把这句话又嚼了一遍。跟紧我。别乱看,别乱走。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路线。炉房,南边祭台底下,后山倒灰坑。这条路他走过两趟,一趟白天,一趟夜里。白天走,看的是路;夜里走,记的是岔口。
祭台底下那条甬道,他摸过。入口在东侧,出口在西侧,中间有三个岔口,两个死胡同,一个通往后山。
顾昭守南边。他守的是地上那条路。
他走的,是地下那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