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清野最开始只是觉得那箱即将用来做假发的头发有问题，毕竟那些箱子一掀开就传来一股经久不散的阴气。

一顶假发要想逼真，大部分都得用真人的头发来做，只是这些头发的来源就成了问题。

如果只是正常活人卖掉自己的头发还好，这种头发叫做“活发”，算是正经来路，可一旦是从死人的脑袋上剪下来，那就有很大的问题了，事情就变了味。

就像很多中古店里挂着的衣服，一小部分是真有人把压箱底不再穿的衣服拿出来卖，可绝大部分是黑心商家从死者身上直接扒下来的。

老一辈的说法是，只要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东西，不管是头发还是衣服，都会缠着死者那口没散的执念。那玩意儿不讲道理，几乎是属于谁得到了这个东西就会被死者所诅咒。

程清野本来以为这么大一家五星级酒店里开出来的假发店，再怎么利欲熏心也不至于去碰死人头发这种东西，可现在看来，是她把人想得太干净了。

负责检验头发的女生戴着一双手套从箱子里将头发一把一把地往外拎，她检查得非常仔细，不光要看头发的质量，还要挨个称重。

站在一旁的货车司机则是有些紧张，他看上去也就四十岁左右，不停地在身前搓着手。程清野余光看见他喉结上下滚了滚，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的眼睛一直黏在那个女生的手上，额角也渗出了一层冷汗。

直到女生将所有的头发全都检查完，他整个人才一下子放松下来，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他拍着胸口，声音大得有点心虚，"我的货从来都没有问题，质量一直很好！我跟你们酒店合作不是一两次了！"

"嗯，这些头发质量都不错。"

女生点了点头，转头跟旁边穿西装的酒店工作人员交代，"我都已经验收好了，可以带着他去结算。"

司机脸上的笑一下子堆到了耳根，美滋滋地跟着工作人员往走廊另一头走，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正被一个披头散发的女鬼死死盯着。

那只女鬼是在女生检查头发的时候冒出来的，程清野最先感觉到自己的脖子像是被人贴了一块冰，她借着镜子的反光瞥了一眼，就看见假发店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整个人垂着头，湿漉漉的头发一缕一缕盖住了脸，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它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盯着那一堆刚被验完的头发，等司机跟着工作人员从它身边走过去，它才慢慢地抬起了头。

程清野的视线隔着一面玻璃镜和它撞了个正着，那是一张没法用人脸来形容的脸。皮肤是一种长时间泡在水里的白色，眼睛并没有黑眼珠，而是两团浑浊的灰白，就那么死死盯着司机的背影。

其实程清野在发现不对劲时就收敛了身上的气息，所以那些鬼都没办法察觉到她在这里，果然那只女鬼的视线只在她这个方向模糊地扫了一下，就又重新盯着司机。

其实本来十楼就不干净，这里有很多鬼魂在游荡，不过它们都是一些地缚灵，就是喜欢在这里溜达。这类灵最难缠也最没攻击性，就像小区里退休了爱遛弯儿的老头老太太，不招惹它们的话，顶多就是在房间里乱窜吓吓客人。

程清野收敛了气息倒也跟它们能友好相处，可那只跟着头发一起来的女鬼一出现，整个十层的温度唰的一下子降低不少。她亲眼看到一个地缚灵老太太本来正慢悠悠地对着镜子整理领口，几秒钟就缩进了墙里，另外几个在电梯口游荡的鬼魂更是连滚带爬地散开。

在温度降下来的同时，理发店的灯甚至都跟着闪了两下。

"怎么搞的，今天这空调是坏了吗？"

几个客人都抱着胳膊嘟囔了一句，工作人员赶忙通过空调的控制面板将温度调高了两格。

"再不调高点，我都要冻得直哆嗦了。"

负责给Mai剪头发的理发师和去调空调的工作人员搭了个话，而听到对方这么说，Mai和程清野互相对视了一眼。

Mai抿了抿嘴，她透过镜子瞥了一眼自己身后的理发师，如果自己和清野说点什么对方都能听见，想了想她还是什么都没问。

程清野注意到了Mai的欲言又止，于是朝着她挑挑眉，“等一会儿我们再说。”

她站起身装作在店里闲得无聊晃悠的样子，直接进了隔壁的假发店，开始象征性地挑选那些假发。

那只恶鬼就站在店正中央死死盯着店里的每一个人，程清野轻轻活动了一下脖子，就这个微小的举动让恶鬼的头唰地一下子转了过来，她正好瞥见了恶鬼的正脸，对方的瞳孔瞬间缩小到只有针孔大小，那个恶鬼贴着地面就扑了过来。

程清野在它贴脸之前猛地一弯腰，假装去翻最下层货架上的一顶短直发，直接让恶鬼扑了个空。

这东西比她想的还急，于是她直起身换了个位置，恶鬼在她身后绕了半圈，似乎没搞明白刚才那一扑为什么会落空，犹豫了一下又一次冲了过来，这一次它没有选择直线，而是斜着从侧面切过来。

程清野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身子一歪顺势蹲下去系鞋带，恶鬼再次扑空，就这么你来我往了几回，恶鬼被气得头发都炸开了。

而这时假发店的电视突然开始播报新闻，有个男人在今天早上被人发现惨死家中，警方已经介入，初步判断为恶性凶杀案件。画面切到了公寓楼下，虽然镜头在拍到尸体的瞬间打了一层厚厚的马赛克，但仍然可以看出来男人的死相极其凄惨。

恶鬼同样被电视上的新闻所吸引，看着那个男人的惨状，突然开始慢慢咧开嘴角。

注意到这一点的程清野，视线在恶鬼和电视屏幕徘徊了几圈，意识到新闻里的男人就是被这只恶鬼杀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