脖颈、心脏、最后是脾脏。这是实训课上老师教我的，能够在最短时间内杀死一个人的方法。昂热的长刀将我和夏弥黏连在一起，紧得我能听见对方的心跳。刀尖从她的皮肤刺入，再从我的后背穿出，血是谁的已经分不清了，我们的三道伤口严丝合缝的复制在身体的同一处，像是一母同胞的双胞胎。

“唉……”

我听见了一声小小的叹息。她慢慢把自己拔了出来，然后缓缓地，跪坐到了地上。火舌舔舐着她的皮肤，她的眼睛突然变得很安静，像是那个听古德里安的课昏昏欲睡的夏弥。

我不受控制地朝她伸出手，她似乎不想触碰我，把一把钥匙挂在了我的指尖上。

是那种很老的钥匙，让人觉得能打开的锁也很老。像是养老院，或者是储物间，总之不会有任何一栋漂亮体面的住所，会配备这样一把破旧的钥匙。但是她把钥匙挂在了我的手上，然后避开了目光。

“顾美玉，我都懒得恨你了。”

她说，然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像不服输的将军，背对着我，背对着我们。

“芬里厄。”

“吃了我。”

“不然我到死都会讨厌你。”

巨龙发出一声哀鸣，在隧道的回声中被反弹成很多个。耶梦加得流干了最后一滴血，朝前面直直地倒下。芬里厄凑过去，像是在闻自己妹妹的味道。我扶住快要倒下的楚子航，他在经过暴血之后没有继续战斗的能力。能站在最后的山与大地之王面前的，只有我了。

口袋里的药还有九支。如果我们最后失败了，我要留两支给他们。我想起我第一天去卡塞尔时的飞机，楚子航握住了我的手臂，像我展示如何能让自己不再那么疼痛。八分钟内，起码能让他们没有痛苦地死去，我做不到更多了。

芬里厄像一只大狗一样低下了头，顺从地张开嘴。他从来不会拒绝任何妹妹的要求，这一次也是。电视已经被打碎了，像一块废铁一样靠在墙壁上。耶梦加得的脖子上还围着我送给芬里厄的围巾，红色的，看起来很暖和。尽管我知道他们兄妹都不需要这份温度，但夏弥死之前还是没把这块围巾摘下来。

血把那夜的雪染成红色。如今是龙的芬里厄没办法发出人的声音，他只是看着我，泪水划过他皮肤表面覆盖的鳞片。原来龙也会流泪。古老的语言在他的声带中成型，我听不懂，龙的文字不可能被一个最低等的改造体所破译。

但是我在资料上看到过，诺玛发来的资料很完善。这是“湿婆业舞”的前奏。空气在祂周围凝聚，我们脚下的大地在裂变重组。没有人能中断这个孩子的哭声，就连祂自己也不可以。

祂真的很难过，比吃不到薯片，玩不到自己想要玩的游戏，写着妹妹名字的玻璃被敲碎了还要难过。这就是芬里厄的全部。

信号灯，刀的反光，所有的光线都被龙王收走。那些光随着祂的吐息开始铸造成武器，像是芬里厄止不住的眼泪。祂不知道这些能量会带来什么，祂也不懂得如何控制自己的力量，那个祂每天都会重复一万遍的名字刚才短暂地站在祂面前，然后又像一片纸片一样轻飘飘地死去。祂不在乎自己的言灵会造成怎样的后果，妹妹要自己把她吃掉祂就吃了，只是祂想哭，没有妹妹在旁边数落阻止祂，祂就放声大哭，让这个蛮横的世界为祂的耶梦加得陪葬。

路明非站在我旁边，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姐，你要我杀了祂吗。”

他的头发还是乱的像鸡窝一样，但他面朝着芬里厄。他在等我点头，像是不相信我能狠心下手。我们没有第二个选择。他背上背着一整套七宗罪，站在我旁边，路明非最终没有逃跑。

但我逃跑了。我最终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路明非了然地笑了一下，握了一下我的手，向那个处在风暴中间的孩子走过去。一步一步地，很坚定。

“姐你也得给我买块围巾。”

我的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在心里说“好”。我现在才发现，这个以前会在网吧里抱着泡面通宵打星际争霸的路明非，已经可以走在我和楚子航前面了。而且走得很好，不会回头。

路明非的咏唱很快，就像只有短短的一个词语，我还没来得及听清。时间就一下子被停止了，芬里厄的眼泪在空中悬浮，仿佛一块柔软的水晶。在我们头顶聚集的巨大光球在一瞬间散开，光斑像一粒粒从天而降的雪，轻盈地慢慢坠落，落在地面的缝隙里，最后又消失不见。金色的血从祂的鳞片缝隙里溢出，就像祂金色的眼睛。

路明非转过头来，没有那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他看起来很悲伤，不知道是为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