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至黛玉生辰,春光已盛过了头。
林府后院,草色茵茵,鸟雀在垂丝海棠树间跳跃,暖风拂过廊下新换的茜纱窗。
绣楼内外,仆妇们有条不紊地忙碌着,人人面上都努力堆着笑,说着吉祥话,可那笑意底下尽是悲戚。
小姐昏迷许久,今日已是生辰,贾敏好不容易恢复了些精神便叮嘱无论如何也要办得喜庆些,或许能冲冲晦气。
绣楼内,林言澈依旧跪在黛玉床前,只是那小身板似乎更清减了些,原本圆润的脸颊凹陷下去。
他每日只进少许清粥素菜,再无往日半分桀骜之色,沉默得如同失了魂。
春光透过窗纱投下暖融融的光。
他保持着跪姿,意识却不可控地渐渐模糊。
就在半梦半醒之际,额间忽然传来极柔的触感。
林言澈一个激灵,抬起头,便直直对上了一双眼睛。
清凌凌的,水汪汪的,此刻正看向他。
带着一层薄薄的怒气。
“澈儿。” 声音有些沙哑,气息也弱,却似踩在他骤然停滞的心跳上:“你可知错?”
林言澈整个人僵住了,连呼吸都忘了。
怕这是梦,希望这梦再久些…
他死死盯着那双眼睛,泪水汹涌。
“大小姐…?” 他颤声唤着,想去碰黛玉又不敢:“是梦吗?大小姐…你醒了?真的醒了?”
泪水模糊了视线:“我错了!大小姐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只要大小姐好好的我什么都听大小姐的!我再也不敢胡闹,不敢乱跑,不敢惹你生气,求大小姐,求你别再睡了…呜…”
积压了这么久的情绪决堤而出,几乎要背过气去。
让刚醒来的黛玉心头微酸。
但她依旧板着小脸,不想轻易放过。
这次是侥幸,下次呢?
有些教训,必须让他刻骨铭心。
“那山岭,那火,那些因你而受伤的人可安顿好了?”
林言澈急急答道:“已请了最好的大夫还给伤者家中都送了银钱药材,至于烧毁的山林已买了树苗雇了村民帮忙补种,工钱给得极厚…”
他说得又急又快,生怕慢了一分姐姐又会失望。
说到最后已扑到床边,闷声呜咽:“大小姐,都是我的错,你打骂我都容易,只是你别生气,别不要我,更别再伤害自己了…我好怕…”
黛玉终究是叹了口气。
“大小姐…”
林言澈见她没了下文不免害怕,忍不住低声轻唤了几声。
正要再说些什么,门帘已被掀起。
是宋清雅端着燕窝粥走了进来,她先是惊讶黛玉的苏醒,随后又看见扑在床边哭成一团的林言澈,秀气的眉毛立刻拧了起来,伸手拉他:“林言澈!你姐姐刚醒,身子还虚着没力气同你纠缠这些!你若真想你姐姐好,便莫要在这里惹她伤心劳神!”
林言澈被拉得踉跄,虽然松了手却不肯离开自依旧跪回原地,泪眼吧嗒吧嗒往下掉。
黛玉轻咳出声:“清雅姐姐,你也来了?我这是睡了多久?”
“我的好妹妹,你可算醒了!”
宋清雅眼圈通红:“你昏迷了两个月!要不是十四公子再三保证你脉象虽弱却平稳,说你有救,我们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原来,十四对外给出的说法是,那日言澈离家出走却不慎遭遇拐子,而黛玉是为护着幼弟滚落陡坡,头部受了震荡,故昏迷不醒。
至于山火,则推说天气干燥,拐子遗落火种所致。
这番说辞勉强圆上了场面。
黛玉醒来的消息很快便传开。
不消片刻,得到讯息的贾敏与林如海便来了。
紧接着崔家母子、宋清辞还有漱玉书院的同窗、夫子,便是付念云同薛宝钗也相携着来了。
一时间绣楼内外被围得水泄不通。
不远处,十四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并且不打算凑这阵热闹。
正准备转动素舆离开时,目光却看到洞开的支摘窗。
金灿灿的暖光里,有什么东西正静静地飘荡着。
约莫半个巴掌大小,边缘晕染着浅浅的桃红。
在阳光下跳跃,折射出如星芒的细碎莹光。
是书上被称为水母的小家伙。
伞盖缓缓开合,像个误入凡间的小精灵。
几乎在十四发现它的同时,小黑自精神海悄然钻出,好奇地盯着那团飘浮的粉色。
十四无声地靠近窗边。
将佛珠褪下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掌心向上,意图接一接这不可思议的小家伙。
然而,还未等他指尖靠近,那原本慵懒的水母触须急促闪烁。
紧接着用伞盖一下下怼到他手心。
酥酥麻麻的。
虽然好像是在撒娇,但其实是它的攻击手段。
不疼,甚至没什么感觉,只有软绵绵的触感。
片刻后,意识到实力差距悬殊的水母飘飘然挪开小段距离,伞盖收拢,一副生人勿近的骄矜模样。
十四的手顿在半空。
感受着指尖传来的触感,从喉间逸出短促的轻笑。
这副奶凶奶凶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