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曼达摇摇头，邓布利多便没有坚持，他静静端详着面前的女孩，仿佛在等她先开口。

“您今天找我……”

阿曼达避开他的注视，愈发无措。

与此同时，她忽然想起在陋居的那个暑假，这位智慧的老者给罗恩留下指引他回到众人身边上的熄灯器，给赫敏留下指引她发现死亡圣器故事的故事集，给哈利留下在结束时打开的金色飞贼，给阿曼达留下的，却只是一只羽毛笔。

留给三人的遗物都陆陆续续展现了用意：邓布利多知道罗恩有些不自信，可他的底色是善良和真诚，只是需要能让他找到回去的路的东西，赫敏博学、坚定，邓布利多便留下线索，给了她真相。

哈利更简单也更复杂，他的一生是不断追逐又不断失去，他需要终点，于是飞贼给了他终点。

而阿曼达呢？她时常在夜深人静的晚上，把那支羽毛笔从口袋里抽出来，一边记叙着今天的见闻，一边思考校长的用意，心里不知是迷茫还是失望。

在无数黑暗的时刻，阿曼达也暗自期望它能给予些什么启示，可是没有，它只能被用来写作。

那支笔从不断墨，书写流畅，笔尖的触感始终妥帖。

慢慢的，她开始持续书写。写下来的东西就不再压在胸口了，写下来就可以继续走了。

阿曼达就这样接受了自己的任务。

她写下比尔和芙蓉的婚礼，格里莫广场12号的往事和戈德里克山谷的流浪，写下他们找到魂器，又被搜捕队抓住，被带到马尔福庄园，写下后来多比死了，哈利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挖了坟墓，写下他们闯进古灵阁，骑着巨龙冲出地面……

在所有这些间隙里，阿曼达一直在写。

被咒语击中时，她的心中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恐惧。

也许那就是邓布利多的启示，阿曼达心想，他知道如果我不写下来，我会疯掉。

她不知道的是，很多年以前，邓布利多从另一个人手中收下这支羽毛笔，把它放在抽屉的最深处。

此去经年，他又在临终之前将它拿出来，交给麦格教授，说：“请转交给莱利小姐。”

“莱利？”

邓布利多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请别紧张，只是卢平教授在他的课堂上见到了一些不寻常的东西，他将其告诉我时，我联想到了特里劳妮——不是你们那位优雅的占卜课教师，而是她的曾曾祖母，卡珊德拉·特里劳妮——的一个古早的预言，所以我想问问你。你可以说任何事情，当然，也可以选择缄默。”

阿曼达缓缓开口。

她尝试着长话短说，但光是铺垫整件事的前因就花费了不少时间，加之邓布利多时不时就礼貌地打断她，询问一些看起来无关紧要的细节。

三个多小时后，她终于说到了最后一年的经历。着重讲了寻找魂器与死亡圣器的路途，又提了一嘴邓布利多给三人的遗物，故事总算讲到结尾。

阿曼达省去了TVA的部分，只说自己从昏迷中醒来，就发现自己出现在梅洛普家，她认为这是梅林的旨意，让她有机会改变，于是她遵循了那个指示，近半年后，她就回到了这里。

故事的逻辑并不完全通顺，邓布利多却像是了然，沉思了片刻。

阿曼达期望他说些什么，以宣判自己的下场，或者只是让她安心。

良久，邓布利多轻轻呼出一口气，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镜片，再重新戴上。

“可以说你拯救了这个世界，阿曼达，不是所有人都能和你一样坚强的。”

这次他直呼了她的名字。

“坚强？我？和哈利做过的事比起来，我只不过是……”

邓布利多没有让她把话说完：“特里劳妮做过一个预言，她的原话大致是：在这个时代，会有一个渴望更迭的人到来，祂将会改写历史，若祂选择回头，所有改变重归沉寂，若祂选择前进，旧路永远闭合。”

“我一直以为这个预言说的是另一个人，但就像你故事中所讲的，那个七月生的男孩可以是哈利·波特，也可能是纳威·隆巴顿，这个改写历史的人，可能是他，也可以是你。”

阿曼达看着他背过身去，巨大的棱形窗下，这位无论身处何方，都始终伟大的巫师，背影竟显得那样单薄。

“谢谢你说出这个故事，让我得以知道，我身边这么多人竟然都有如此震撼的力量，比如西弗勒斯——改天我真应该给他写封信去。”邓布利多开了个玩笑，语气变得轻快了些，“而你和他们每个人都同样勇敢，甚至更甚，因为你需要再次面对一个全新的世界，一场未知的冒险。”

“谢谢您。”

阿曼达沉默许久，最终还是觉得，再没有什么话比单纯的感谢更有重量。

邓布利多转身，宽和地笑了笑。

“我猜，你一定也想知道，我送你的那支羽毛笔，有什么用？”

“是的，先生。”

“如果我对我自己有足够的理解，我想那个世界里的我一定是对你有足够的信任，毕竟，记录是一项需要诚实与毅力的任务，我相信你已经有勇气走到战争的最后，有智慧洞察知识，也有毅力陪在伙伴身边，但也许，你还需要一个读懂自己的机会。

当然，这只是我对自己的拙见，因为这支笔于我而言，都是珍贵而未曾有机会加以使用之物。同样，在这个全新的，对你而言接近空白的世界里，你也可以书写自己的故事了。”

泪水无声地滑落，阿曼达慌忙擦拭，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邓布利多没有催她，只是把手放在她肩上，让所有在时间里漂浮了太久的重量，终于有了可以停靠的地方。

“不要感觉孤独，阿曼达，这同样也是一个真实的世界，而且，我的办公室随时欢迎你。”

阿曼达点点头：“晚安，邓布利多校长。”

“晚安，莱利。”

阿曼达拉开门，感觉到久违的释然。

月色如水，晚风吹拂起她的发梢，带着初冬的寒意。

不久，她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办公室安静下来，福克斯在枝头轻轻叫了一声。

邓布利多没有动，片刻后，他才缓缓拉开最底层的抽屉，木轴发出一声吱呀。

那里静静陈列着一个被施加了重重保护的小盒子。

他伸手覆上盒面，木匣随之弹开。

绒布中央，摆放着一支羽毛笔和一张陈旧的纸条，字迹年轻而狂妄：

“阿尔，你总说时间会解决所有事情，可我不相信时间，我只相信你。总有一天，属于我们的故事会被书写。”

如果阿曼达能看见这个画面，她会发现在一瞬间内，邓布利多看起来年轻了许多，那双蓝色的眼睛在烛光里短暂地显露出怀恋，然后是更深沉、长久的怅然。

“我也不信时间了，盖勒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