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雨没让贾琏去。
她只淡淡扫了他一眼,便越过他,朝外间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二爷若真想帮忙,就在屋里坐着,别出声。”
贾琏张了张嘴,到底没跟上来,只低低应了一个“是”字。
温雨在外间落了座,命人把要钱的管事叫进来。
进来的,是宁国府的大管家赖升。
五十来岁的年纪,生就一双三角眼,笑起来极是恭顺,可那恭顺底下,藏着说不出的油滑。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靛青袍子,袖口磨得发亮,偏偏腰间系着一条簇新的缂丝腰带,那料子,寻常官宦人家也未必穿得起。
温雨只扫了那腰带一眼,心里便有了数。
一个管家,穿得起缂丝。
宁国府亏空的银子,都肥了谁,还用问么?
“给琏二奶奶请安。”赖升打了个千儿,笑吟吟的,“我们珍大爷说了,二奶奶大好了,他心里欢喜得什么似的,原该亲自来瞧,又怕扰了二奶奶养病,这才打发小的来,给二奶奶道个恼。”
道恼?怕不是道恼,是来催债的。
温雨靠坐在椅背上,懒懒地拨着茶盖,眼皮都未抬。
“珍大爷有心了。”她的声音淡淡的,“说吧,什么事。”
赖升赔着笑,往前凑了半步:”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今年祭田的租子,收得艰难,几处庄子又遭了虫害,入不敷出。大爷说,宗祠那边要修,祭田那边也要补,想先从荣国府账上,挪两千两银子,应应急。”
两千两。
又是祭田,又是宗祠。
温雨心里冷笑。这借口,翻来覆去就那两样,用不腻么?
她没接话,只慢悠悠地吹着茶沫子,任那热气氤氲上去,模糊了她的眉眼。
屋里一时静得落针可闻,只有茶盖磕着杯沿的轻响,一下,一下,敲得人心发慌。
赖升等不到回音,又硬着头皮添了一句:“大爷说了,待秋后租子一收上来,立刻归还,绝不敢拖欠。”
温雨这才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归还?”她重复这两个字,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极好笑的事,“赖大管家,你且替我,回你家大爷一句话。”
“二奶奶请讲。”
温雨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一字一句,说得极慢:
“三个月前,你们宁国府,以'修葺宗祠'的名头,从荣国府账上支走白银五千两。立了字据没有?何时归还?如今三个月过去,一个铜板没见着,反倒又伸手要两千两——怎么,你们珍大爷,是把荣国府当成了自家的钱庄,想什么时候取,就什么时候取?”
赖升脸上的笑,僵在了那里。
“二奶奶这话……”他额上沁出细汗,笑得愈发勉强,“那五千两,是……是老太太在时允了的……”
“老太太允的?”温雨冷笑一声,“哪个老太太?我老婆母如今还健在,怎么没人来我跟前说过半个字?你今日把话说清楚,这五千两,到底是哪个'老太太'允的,又落进了谁的腰包!”
她每说一句,赖升的头就低一分。
屋里的空气,绷得像一根将断的弦。平儿站在温雨身后,大气不敢出;廊下伺候的丫鬟婆子,一个个屏息凝神,连掀帘子的手都僵在半空。
就在这时,脑海里那道声音又响了:
【检测到关键事件:宁国府贾珍,以宗祠祭田为名,屡次侵吞荣国府公银。】
【泼妇任务触发:当众撕破其体面,戳穿其侵吞之实。】
【完成奖励:功德值+30,解锁“预知片段”一次。】
【若选择息事宁人、暗中周旋:功德值-30,触发“灾祸预告”。】
【倒计时提醒:距贾府抄家,尚有三年。】
温雨的眸色沉了沉。
系统又来逼她了。
也好。反正这笔账,她本就没打算轻轻揭过。与其往后被人拿捏,不如现在就把这盖子掀了。
“赖升。”她忽然提高声音,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那茶盏叮当乱响,半盏茶泼了出来,顺着桌沿滴答往下淌,“你当我病了一场,就成聋子瞎子了?”
这一拍,赖升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宁国府一年多少进项,祭田多少租子,真当没人知道?”温雨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又冷又利,“你们珍大爷,养戏子、包娼妓、一掷千金的时候,怎么不见他说'入不敷出'?这会儿倒来荣国府哭穷,要钱的时候,倒想起还有宗祠、还有祭田了!”
她这一顿抢白,又快又狠,句句戳在贾珍的痛处。
赖升连连磕头:“二奶奶息怒!小的不敢妄言,小的只是替大爷传话……”
“传话?”温雨冷笑,“那你就把这原话,一字不漏地传回去。告诉你家珍大爷——荣国府的银子,不是大风刮来的。那五千两,什么时候立了字据、什么时候还回来,再来跟我谈这两千两。少一个铜板,休想!”
她说完,端起茶,也不喝,只冷冷地搁在桌上。
“送客。”
赖升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临到门口,还被门槛绊了一跤,险些摔个跟头。
温雨站在原地,看着他狼狈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就这点道行,也敢来她跟前要钱。
她转身回内室。一掀帘,正撞上贾琏的目光。
他站在门边,不知看了多久。那双眼睛里有惊,有叹,还有一丝温雨说不清的东西。
“看什么?”温雨淡淡道。
贾琏回过神来,低声道:“凤儿,你方才……”
“我方才如何?”温雨打断他,“泼辣?蛮横?不知进退,得罪了族长?”
贾琏摇了摇头。
“我是想说,”他看着她,语气认真得近乎郑重,“你做得对。”
温雨一怔。
做得对?她当众羞辱了贾珍的人,把宁荣二府最后那点体面撕了个干净,他竟说她做得对?
她眯起眼,打量着眼前这个男人。
“二爷。”她慢慢开口,“你今日,也很不一样。”
贾琏的神色,几不可察地一僵。
温雨把他的反应,一丝不漏地看在眼里。
“从前,你是最怕得罪宁国府那边的。”她盯着他,一字一句,“怎么如今,反倒赞成起我来了?”
她这是在诈他。
其实,她哪里知道贾琏从前到底怕不怕得罪贾珍。
书里的贾琏,对贾珍这个族兄,是又敬又怕、又沆瀣一气的。可一个浪荡子,总不会平白无故,跟族长对着干。她赌的是这一点。
贾琏沉默了片刻。
再抬头时,他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温雨看不懂的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