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间,地牢里所有人都齐刷刷跪下。有人已经啜泣出声音。江宿月只觉得心口被巨大的痛苦和骇然包围,她勉强扶着墙才能站稳。
“二当家!!!”
“二爷!!”
只见崔听澜跪在屋子正中,一条腿靠前半寸,像是跪下去的时候还想过要撑住。
那杆他十岁便拿在手的银枪,现在正当胸插在他身上,枪尖从心口进去,自后背贯穿而出,枪尾立在他身后的砖缝里,撑住了这具身子。血从胸口、背后流下,直到膝下往四面洇开一大片,就连砖缝里也渗着血。
那枪是崔行之在听澜十岁生辰那年,请了北原最有名的铁匠给打的,崔听澜给它起了个响亮的名号,叫银蛟。被擦得雪亮的枪头,昭示着主人对它的爱惜,如今却带着那人的血迹,让那抹银光变得暗淡、刺眼。
他安安静静地低着头,下巴抵在胸口,眼睛还睁着没有闭上,嘴角带着血痕。他头发散了几缕,落在脸侧,被血黏在脖子上,两只手则无力地垂在身侧。
崔行之想上前,却脚步不受控地一踉跄,跪倒在那具已经失去生气的尸体边。他的声音听上去是绝望,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地试探:“听...听澜?”
地牢的光线微弱,火苗若有若无地跳动。烛火闪动间他仿佛以为崔听澜眼里还闪烁着光芒,就像半月前他激动地安排着婚房、喜服、宾客,准备要在大婚之日如何出个风头。
他还说要给银蛟也绑上红绸,一起跟着他拜天地。
银蛟的枪身上还有血痕,猩红刺目,比之红绸更甚。那血痕能看见分明的手指印,是他自己的手。
崔行之伸手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已经冰冷的手。
“是大哥,没有看顾好你。”
“都怪我。”
“都怪我。”
“为什么要自己来?”
“信不过大哥,是不是?”
“你在怪我,在气我,是不是?”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颤抖,呼吸也开始跟不上。
“是我来迟了,听澜...,是...是大哥来迟了。”
“.....明明,还有三日...还有三日,就是你的婚期了。”
“大哥答应你的,待到成亲之后你便可自立门户。”
“我...”
他的躯壳似乎开始反应过来,眼前死去的胞弟和他曾经来自同一个母体,看着眼前人的模样,他觉得银枪贯胸而入的剧痛好像此刻开始作用在他身上。
他痛喊,嗓子里发出破碎声音,说的是什么,早已不可分辨。他颤巍巍伸手捂着崔听澜那个可怖的伤口,却摸到冰冷僵硬的身躯,和粘腻、已经半凝结的血液。
他隐隐听到,掌心隔着衣物,传来一点细碎的响声,他伸手进去,摸到一封信纸,还有一个红色布帕。
布帕展开来,十只是染好蔻丹的指甲,被人生生拔下。那是古秋心的指甲。
是有人拿秋心威胁他,让他独自前来。
崔行之胸膛剧烈起伏,他努力稳住手腕,继续拆开信封。牢房里灯光昏暗,他眼前更是早已湿润模糊。他囫囵抹了一把脸,强迫自己双眼尽量看清。
<愚弟孤行,非吾兄之过。
转致秋心,我非因其而死,愿其安妥,另觅佳偶。
盼来世与兄,仍结同根,复为手足。>
“来世……”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像砂纸刮过木头。
阴暗幽闭的地窖牢房中,传来那位崔氏家主破碎又压抑的呜咽声。
北原崔氏,冠绝天下。崔家两兄弟更是名动武林,无人不知。江湖人常道,北原双雄,莫敢争锋。
而今,灯枯夜尽不肯起,此身尚暖彼身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