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这位太子判刑。

太子温和，那日上京初雪，瑞雪丰年。

这位温和的太子却判东昌侯府上下：

“悉数坑杀。”

即便许芫事后逃脱刑罚，这事也吓得她半年无法正常入眠，一做梦，都是那日可怖场景，也是从那日起，大周这位“温和端方”的太子殿下，再也不在天下人面前隐藏狠戾的本性。

许芫就是从那时起开始惧怕这个人。

按理说，如今许芫救了太子，太子也不再身居高位，她不该再怕他，可她跪在蒲团上浑身颤抖，迟迟说不出一句话来，站在阴影中的李择回注意到她这狼狈的样子，压了压眉，身形稍动，朝她走去。

“真听见声响了？”

“千真万确，这还有脚印！”

“前面不是有座破庙，难道藏那？”

“去看看！”

……

几人声量不大，只是四周寂静，叫殿里的两人听得一清二楚，许芫当即听出是沿途追杀的几波人之一，她朝庙外瞧去，黑沉沉的只有林影，树丛间依稀有影子在晃动，这是几人距离最近的一次，她也顾不上害怕了，赶紧从地上爬了起来，拿起那两块饼就往外跑，疾驰到门边，回头一看，满地的碎泥残像，太子竟还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淡漠的样子让许芫想起在乱葬岗初见对方时，他正静静躺在淤泥和血水中，即便看见有人来，也只轻轻掀了下眼皮，然后安静等待死亡降临。

许芫深深吸了一口气，上前强硬地拉起对方的手。

黑暗中依稀能辨出一条小道，她不敢走，逆着小道往林子里钻。

水气又盖满了鞋面。

这时。

一道寡淡的声音像闲聊般突然地问：

“你为何要救孤？”

许芫不察他会突然说话，吓了一跳，手一紧，一张俊朗的面容猝不及防浮现。

她只作没听见。

茂密的丛林尖刺横布，举步维艰，好在太子乖乖顺着她的步子而行。

她心中正庆幸。

下一秒。

两人钻出茂林，眼前无尽绵绵斩不断的群山，高大屹立，幽暗的像是很多很多个黑暗中的巨人，正俯瞰他们极渺小的存在。

许芫兀地生出一种头重脚轻的恐惧。

等看清已是身处峭壁，一块巨石，断了生的路，脚下是看不见底的幽暗时。

那抹恐惧扩散开来。

前方死路，后有杀敌。

颤然回头。

身旁的男子面色却诡异的平静。

许芫竟冒出一种离谱荒谬的警觉：

他早就知这里是悬崖了。

风声猎猎。

李择回淡淡看着女子惊骇怔愣的模样，缓缓勾起唇角，顺利看见对方再次开始颤抖，身侧紧握的手也被松开。

须臾，厚重的脚步声追了上来。

“在上面！我看见人影了！”

“跑什么！”

“哈哈，跑不动了吧！”

五六个黑影从林间逼近，个个五大三粗面目狰狞，带着的刀剑寒光冷冽。

许芫往身后看了一眼，碎石滚落下山崖，只觉绝望。

岂料。

太子根本不理会那些人，近了几步在她身侧垂目，将一根不知从哪来的树枝塞进她手里，许芫正蹙眉，又听见他问：

“为何救孤？”

“……”

许芫麻木地抬眼看他。

月光下对方眼眸反透出一丝灰蓝，深邃似海，情绪藏匿其间，这种人是轻易猜不出他究竟在想什么的。

刀剑碰撞的声音近在咫尺，可不知为何，那几个黑影却似有顾忌，迟迟未上前。

许芫似有所觉。

太子起初在西北领军平乱，听说自敌营出入从不曾受伤，前些日子他身上的伤也已愈合，那些不敢动作的黑影只怕还在忌惮他。

想到这一点，许芫有了主意。

她垂下头看了眼腰间悬挂着的三角布片，很简单的样式，只是一块极普通的平安符。

“殿下事成，我一定回来接你。”

“切记在蛮地等我。”

……

人数不多，若能拖延一两个，他应该能突围出去。

许芫闭上眼，心思千转百回，最终下定决心，她转身将李择回推至身后，抬手指向茂林，临回身之际，看见对方眼里一闪而过的诧异。

随即，她背对着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出鞘。

许芫身影瘦小，李择回一眼看清她拿出的是把巴掌大小的短刀，当即猜出了她想做什么，此人真是三番四次叫他意外，他忍不住冷笑一声，正欲开口讽刺她徒劳挣扎。

下一秒，却听一道含着沙砾，极嘶哑的声音：

“骁骑营……上下数千人，跟着殿下征战从无二心，即便殿下意图谋逆，他们也不曾退缩，如今殿下事败想一死了之，可有为他们考虑？可有想过对那些人的性命负责？”

实在是嘶哑难听，像是角落存封数年，久久不曾调过弦的残筝。

李择回沉下眉眼，颇有意外：“你会说话？”

许芫不答，自顾自道：“殿下尚存，骁骑营留有半数逃至南边，你问我为何救，我想问殿下为何只一次事败便心如死灰，宁愿一死也不愿重头再来？”

她不愿那人知道她是为他而死。

只道：“我为殿下拦路，请殿下自去蛮地，路上......多加小心。”

黑影中有人出声嗤笑，似是嘲讽她的自不量力。

李择回久久不言，默了片刻，忽地轻笑出声，声线淡淡问：

“原来是为骁骑营的人，那里面有你的谁？”

他的视线粘在许芫脊背上，似是好奇，下一刻，却又轻轻挑眉，面容可惜道：“不过就算是为了谁，都已经死了啊。”

许芫一僵。

见她目露诧愕，李择回轻轻一笑。

“南下部众试图劫狱，调转回来后却悉数死在南华门，你不知？”

许芫闻言，步子虚浮，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衣袖：“全…全都……”

她没能说完。

黑影们不欲再等，已提剑上前。

李择回目光极淡看去：“你们是李问奇的人。”

其中一人低呸一声：“关你屁事！死到临头还以为自己是太子？乖乖求饶，留你全尸。”

李择回哦了一声：“是吗。”

他看了眼身旁似失魂一般的许芫，忽地拉住她拽至身前，垂目看见对方泪珠悬垂，哀恸的眼眸时——

他罕见温柔地扬唇轻笑。

接过她手里滑稽的短刀。

寒光一闪。

脖颈上剧烈的痛楚让许芫瞬间惊醒，只来得及看见李择回的唇一张一合：

“既然难受，孤送你去黄泉相见，不必谢。”

话罢，他松开怀抱，将人往前轻轻一推。

许芫像那座泥像一样向后倒去，身子骤轻，血雾满天。

那些黑影悉数提剑冲向崖边的男子，而后者毫不在意，只是静静低头看她坠入黑暗中。

耳边呼呼疾驰的风声。

头重脚轻的恐惧蔓延开来，无边无尽的黑暗覆压，心脏也停止了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