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择回尚为皇子时远赴边疆六年,除年节外不曾回过上京。
他母妃张氏是乡野出身,早早自戕薨逝,她过世后,李择回在冷宫独自待了四年。等到十岁便被丢去西北,明面历练,实则是圣上有心磋磨这罪儿。
不想李择回却在远疆定了下来,十五岁大胜羌胡,平了大周边境频繁不止的战乱,同时于西北操练出一支军纪严明的骁骑军。
其间主要将领八人。
李择回返京带回六人,这六人皆在朝中领了官职,方才点名的谷雨,是骁骑八将、同他一并返京的六人之一。
领的是东城兵马司副指挥使一职。
兵马司并不负责监察官吏及审理刑案等,谷雨出现在此,免不了越职,但殿下特意带他同来,自有要意。
陈度没有多言,点头应是。
谷雨此人生得高大,特别是腰间挂着的一柄大刀,听说自西北就带在身上,不知沾了多少羌胡蛮人的血,冷光凛凛。
这人长得格外俊朗,剑眉星目,站在殿下身旁也不输风采,但却浑身上下透着拒人的冷漠,叫人不敢靠近。
陈度不曾与他打过交道,虽高后者几个品级,心里不知哪来的怵意,他上前抬了抬手,示意对方:“谷指挥使,你同我一起?”
谷雨点了下头,经年冷霜的神情却有丝变化,他抱拳带歉:“有劳陈大人稍等片刻。”
“下官有一友人,今日晨间才入侯府做事,此事祸不及她,我已同殿下禀明,领友人回府。”
陈度这便恍然大悟,原是为此事而来,他下意识去看尚未离开的太子。
见他颔首,心里明了。
于是点头:“既如此,确实不该一同论罪。”
“只是……”陈度面露难色,下意识看了眼一旁收理身契的官差,“罪人身契悉数要移交户部,谷指挥使,这身契便不能给你了。”
户部尚书谢青为瑜妃亲父,此事若叫他们发觉,只怕又得留下祸根。
谷雨心知,颔首道谢:“下官明白,多谢陈大人通达。”
日头正好,男子微躬下的身影浅浅映在地上。
许芫移开视线,眼目发酸。
她同谷雨比邻长大,九岁那年,十二岁的谷雨随父兄远上西北,直到她入东昌侯府的前月,两人才再次重逢。
他们分开的日子比幼时相伴还长,真论起来,只算旧友,或勉强一句兄妹,许芫近亲情怯,谁又知这人是她幼时唯一一道光亮,避乱日子里仅剩的惦念,她以为他们再也见不到了。
当下见他在为自己求情,她心中难受不已,低下头,叹了口气。
她欠他太多,要怎么才能还得完?
没过一会,同前世一样的官差走了过来。
“你叫许芫?”
她点头。
官差指向一旁的帷帐背后,语气生硬:“去那边,有话要问。”
她在一圈探视的目光中起身,走了过去。
等那些打量的目光消失,官差便变了脸色,面上带笑:“劳烦姑娘在这稍等片刻,贵人一会便来。”
前世许芫不知是谁,被叫来后心中惴惴不安,慌乱不已,再见那厢官兵挖坑挖得火热,吓得直哭。
如今重来一次,她淡定很多,只对官差作了谢礼:“多谢。”
官差面上微愕,暗道是个沉稳的,便也笑笑回了礼离去。
许芫默默站在原地,她的位置能看清楚不远处几十个挥着锄头的差吏,东昌侯府近百人,前世直到她离开,这些人都没挖完那个坑。
可前世她去救太子时,他身边可躺了数不清的死人,残.肢.断.臂,鲜血流淌不止,她抖着身子迈过一具勉强完整的,脚下却赫然又是另一只断.臂。
看过了那些,如今眼前这幕虽仍感忿惧,倒也不像前世那样惊恐万分。
“我以为你会害怕。”
脸颊忽然贴上一抹暖意。
许芫抬眼看去。
谷雨将手中的水囊递给她:“是温水,先喝一口暖暖。”
见她迟迟不答,只紧紧盯着自己瞧,谷雨转头看了眼不远处,稍抿唇宽慰她。
“主子犯事,他们逃不过的。”
旧时同在乡间长大,谷雨猜到她心中所想,命已不由己,死也只能死得这般唏嘘。
他轻声道:“别多想,我们走吧。”
许芫不发一言只看着他。
谷雨被盯得微微露出窘意,他错开她的眼,伸手欲摸她发顶,不知想到什么,已伸出的手转了个半圈又回来垂于身侧,他弯腰看着她。
“吓到了?”
没吓到。
许芫在心里默默应答。
只是,还是很难以置信。
她压下想冲到他怀里嚎啕大哭的冲动,垂下眉睫,眼眶酸疼。
旧时一别,直到月前她同许强一起入京,两人才再次相逢。如今的谷雨不是同她久别重逢两年的二哥,是幼时分离、才相见两月不到的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