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路过的谷雨救下她。
一次便是当下。
堂堂京城贵女,却以自己姻事“威逼利诱”一个外男与其同结姻亲,实在是违世绝俗。
四遭只能听见起落不止的雨声,慌乱、急促,她的心跳混着耳边吵闹的雨声,良久不歇。
在徐涓画故作平静,实则双手紧攥外衫已快难以维持身形时。
终于听见男子开口。
谷雨确实是被对方一番举止惊讶到,不说主动提出要同他单独谈话,连谢氏提亲这样隐秘的事,她竟都毫不讳言和盘托出,一时间,诧得他良久不言。
斟酌良久,他缓缓开口:“……太傅向来不偏私。”
对面的女子却摇了摇头:“父亲中立,小女却意在东宫。”
假结姻亲,只为拉自己父亲入东宫阵营,届时太子殿下上位,再解了亲事,这是徐涓画向东宫给出的诚意,只是拿自己姻亲大事作赌,这位三小姐好似并不像他人口中说得那样婉顺。
谷雨欲言又止,良久,再次委婉拒绝对方:“……假结姻亲并非良策,即便事成,三小姐的名声亦会受损。”
他没有把话说得太直接,只想着给双方都留点体面,可听见他这样说,徐涓画心里却更坚定了自己的决定没有任何一点不妥,即便这种状况他仍为她着想,徐涓画心中一暖,当即深深吸了口气。
“我不在意。”
她的少女心事隐在看向对方闪闪发亮的眸子里。
可惜她对面,是郎心似铁的谷指挥使。
谷雨只看见对方眼里毫不隐瞒的迫切,一时微诧,也忍不住低头沉思起来,只觉太傅府多半不似外在那样和谐,兴许内有龌蹉,这才逼得一个闺阁女子出来为自己谋划出路。
其实对方开出的条件确实诱人。
单一条不同谢氏结下姻亲的承诺,谷雨就该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
五皇子李问奇,其母瑜妃出自谢氏一族,谢氏百年世家,比起母族势弱的太子殿下,谢氏族人多有在朝为官,如今谢氏的主事人谢青,任户部尚书一职,更是瑜妃的父亲,李问奇的亲外祖父。
徐闻素来中立,可女儿总得嫁人,即便他想身处其外,子女的亲事也迟早会将他拉进漩涡中心,逼他站队。
徐涓画自幼入宫作九公主伴读,外人都看出谢氏已铺好独路拉拢徐闻,而徐涓画,她自小也知,上京女子婚事悉数尊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别说届时一道圣旨下来,谁又敢说一句不从?如今谢氏肯装模作样地扮着好人,假意遵循她意愿,办事前还试探着看太傅的意思,已很是给他们极大的脸面。
她素来知道。
若不曾有那次变故,她是愿意认命的,作储君后妃还是王府正妻,即便她都不愿意,也无可奈何。
可太子却无缘叫谷雨赴豫南迎人,激得谢氏的人再等不下去,再一次登府拜访,隐隐有下最后通牒的意味。
太子派谁去不好?
昨日又特意派人登府,徐涓画再弄不明白太子的用意,只怕这些年就是白活了。
所求之事近在眼前,她又听闻谷雨竟然认了个西北女子作妹妹,一时由喜转忧,终于忍不住,假借豫南一事道谢的由头,让父亲带着她一同前来送礼。
雨声未有停歇,甚至隐隐作大。
寒风料峭,一场凛冽的雨后,想必明日满园都是凋零之景,枯叶断枝,那几株角落里新来的花卉,不知能不能适应这样残酷冷然的冬日?
谷雨默默思索片刻,见徐涓画似是真的不在意婚事是否作假,只想远离谢氏的模样,她展露出的诚意实在足够,谷雨忽然清醒,若徐三小姐自己也不在意自己的名声,那他再作阻拦又有何意?
倒不如顺水推舟,叫五皇子一等人心思落空。
反正是做戏,骁骑营除了他还有六个男子,再不济,甚至还有太子殿下,又不是非他不可,他在迟疑什么?
当下立即神思清明。
“既是如此,若三小姐真不计较……”想是这样想,开口的瞬间,不免自觉惭愧,对着好好的姑娘家说这种话,他微微躬身,情真意切,“三小姐若看得上某那几位兄弟的话,某定全力相助。”
他清浅的声音混着雨声落进徐涓画耳里,叫人震耳欲聋。
徐涓画浑身僵硬,双眸放大愕然看向他。
谷雨不察,一副若她真的说出谁的名字来,当即就带人前来商谈详细。
他的真诚更突显出她此刻可怜可笑的心事。
徐涓画忍不住颤抖,来时有多欣喜期待,此时便有多惝恍,最后一丝暖意从身上抽离,浑身冷得可怕,她脸色白得似雪,掀起眼眸深深看了谷雨一眼。
他看不上她。
脚下失力,她往后踉跄了一下。
谷雨这才察觉到对方极其苍白的脸色,蹙眉疑惑。
“三小姐,你是不是冻……”
他的话戛然而止。
下一瞬。
面前的女子忽而转身,毫不迟疑冲进雨雾中,谷雨还没反应过来,徐三小姐都已跑了好些距离,身姿单薄的像是要被疾厉的狂风卷走,他忍不住皱眉,虽不知为何,也只能迫不得已迈开步子追上去。
另一侧长廊下。
并不知两人说了什么,只模模糊糊看完全程的许芫,眼见着那道粉色身影冲进雨中时,同样惊诧不已。
太傅家的小姐今夜若在谷府出事,只怕即使有太子作保,谷雨也必得受好一场惩戒!
她转身也要冲进雨中。
余光无意间扫过昏暗的角落时,步伐立时僵硬。
不远处海棠花纹的花窗石旁,一道身形高大的身影隐在阴影里,森然如静默的毒蛇,不知已看了她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