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问薇轻哼一声，落在许芫面上的神情并不友善：“西北荒地，你倒是运气好，一救便救了个太子，本殿下问你，太子接你去东宫做甚？”

许芫住在东宫一事并没有几人知道，李问薇有此问，是因下人向她禀言，许芫来时所乘竟是东宫的车辇。

李择回警惕极高，怎会让一介平民百姓靠近他的东西？李问薇心里诧疑，也对许芫产生好奇，本以为太子身为男子，不免也对人见色起意，但在见到许芫那刻，她当即打消了心里的猜念。

身前女子垂眉低首，一副温善的模样，绝不是什么一眼靓丽的女子，虽粗看一眼倒还觉清秀，但也绝不会是一眼迷恋的样貌。

许芫自不可能回答自己现在住在东宫，含糊道：“……民女也不知。”

李问薇闻言，再次冷哼一声，随即，她毫不客气抬手握住许芫下巴，在轻蔑人的程度上，她倒是和自己讨厌得牙痒、同父异母的太子兄长一模一样。

她扳着许芫的下巴晃了晃，扫她面目，嘴角露出一丝道不明的笑意：“呵，总不能是看上了你……”

“殿下！”

这几近羞辱的动作引得徐涓画当即蹙眉，她拉住李问薇的手腕，稍稍用力：“殿下，许小姐是我请来的客人，殿下不可如此。”

徐涓画自小便作李问薇伴读，多数待人时都是温和的，极少这般急切的模样，李问薇对自己这个伴读兼好友的话，偶尔会听上一听。

见徐涓画似乎真的带了分怒意，她松开手，笑道：

“不过只是趣言，又没真的为难她。”

徐涓画收回手来，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过头，对许芫抱歉似地笑了下。

从始至终，作为当事人的许芫始终低垂眉目，等徐涓画笑着向她道歉时，她也微微一笑，并不气恼。她自然心知这些人动一动手指就能轻而易举让她直不起腰，太子令她赴宴，大抵是猜到现下这幕，有心叫她来此受辱。

五皇子与太子之间暗潮涌动人人皆知，李问薇的恶意来自哪，许芫心里清楚，可她现在居在东宫，也算半个东宫的人，她受了九公主的侮辱，于太子又有什么好处？

许芫想不明白，更觉他们两人之间的嫌恶何必拉她进来掺和？

九公主对太子有厌，还不如去气太子，想到这，许芫心念一动，走到徐涓画面前，半揖身道：“三小姐，我身子不适，想先告辞了。”

既然九公主要因太子迁怒她，那她就再加把柴好了。

许芫本是赴宴而来，当下却连入席都不曾，就提离开，一旁已扭头离开的李问薇闻言，顿时止步，侧过头来：

“站住！”

这西北女还敢不满？

自李问薇记事以来，她就极其厌恶李择回，其母妃不知出自哪地的村寨，蓬门荜户，有幸入了宫门，果然命薄享不住福气，早早离逝，李择回更只一个冷宫弃子，本该死在西北，竟然就凭着年长几岁，就幸运当上了太子？若先太子晚些薨逝，太子之位到底由谁来坐且未可知。

但即便她心中如此所想，明面上，李问薇并不敢表现出心中的鄙夷。

可李择回身为太子，如今这个许芫，只区区一介村女，亦敢倚仗太子之势狐假虎威在她跟前拿大，果然是东宫出来的，真真是不把她放在眼里！

“你敢走！本殿……”

“殿下！”

徐涓画眼急手快握住李问薇已伸出的长鞭，侧身拦在她身前，急道：“误会一场，许小姐来时已提前言明身子不适，她抱恙来此，我已很是感激。”

“胡说，她分明就是不把我放在眼里！”李问薇气得咬牙，与此同时，忽而想到前些日子在豫南之行，她握紧手里鞭，“果真是东宫出来的人，一个她，一个谷雨，好！好啊！”

许芫本想离开的步子立时僵住。

抬首看去，九公主咬牙目视她，显然只要她一离开此地，登时就要闹去东宫。

许芫并不怕她，李问薇如何闹，也只会叫东宫鸡犬不宁，叫太子伤脑一段时日。

可她忘了，她现在还是谷雨的义妹，若她一时冲动糊涂行事，只怕此事还会牵连谷雨。

重生以来，所遇之人多为良善，叫许芫都快忘了这里是上京，是天子脚下。

前世她在东宫两年，见过的贵人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她不是一开始就为奴为婢，所以腰杆子没有旁人软，短暂十几年，只有太子一人叫她亲身体会到过上位者的威压，此刻周身跪了一地求公主息怒的婢子，那几位女眷的面色亦不好，目含不悦盯着她看。

她终于清醒过来，心中懊悔。

只犹豫片刻，她几步行至争执的两人面前，弯腰谢罪：

“殿下息怒，民女确实是身子不适，无意扰了殿下赏花兴致，民女实在惶恐，民女身子已无大碍，请殿下千万不要因这点琐事扫了雅兴。”

不过就是低眉垂目，她可以。

这能屈能伸之举叫李问薇不免稍稍僵住，半晌，她甩开衣袖，退出徐涓画拦住的范围，盯着许芫高声道：“不过区区小民。”

话罢，她转身往里去，不说是要许芫留，还是走，来时一群乌泱泱的女眷，跟着她，又匆匆离开。

徐涓画看着远去的一行人摇头，揉了揉额角，回首：“许小姐，实在不好意思，你若身子有恙，便先……”

许芫抬手止住她的话，轻笑道：“无事，我不曾见过太傅府春花，三小姐千万别赶我。”

“可……”

徐涓画亦想不到李问薇几句话就将事情闹成如此，她才于许芫有所求，对方毫不遮掩就告知了她，更别说这还是她亲办的赏花宴，出了这种事，心中简直歉赧万分。

但她也心知，若许芫此刻真的离去，凭李问薇的性子还不知接着要闹成什么样，无奈之下，只能带着许芫往里去。

入了虞园深处，几棵海棠树下对向摆有几方长桌，桌上皆布有时令水果及甜酒，中间山石依势搭叠，一泉清水由高处蜿蜒下落，清冽皎感。

一张长桌却突兀放在末尾，毫无遮蔽的烈日之下。

徐涓画额角一跳。

随即，果然见李问薇的贴身侍女来到她们跟前，面上显然的不屑：“许小姐，你的位置在那。”

指尖遥遥所指，正是暴晒下的长桌。

徐涓画见了，再也忍不住，蹙紧了眉。

徐涓画心仪谷雨多年，从不曾听闻对方身边有何女子，甫一听闻许芫的名讳时，心中震惊之余，亦感不安，谷雨向来不近女色，绝不可能随便认一女子作妹妹，她心中惶然，惊急之下什么都顾不了，亲自去了谷府，以拉拢为由掩盖心事，却得到那番回答。

那之后，许芫的名字总时常冒起。

没有太子的吩咐，徐涓画也会递帖子给许芫，她实在想看看到底是怎样的女子。她不愿放弃谷雨，为此，用一点不耻之举亦使得。

可叫她意外的是，许芫并不如她设想那般敌对，相反，她人温温和和，在听到她心仪谷雨时，反而还冲她轻笑，那番逆言虽闻之心惊，过罢，倒觉真心所言，徐涓画不由惊服，也终于确信，许芫对谷雨真的是极深厚的兄妹情谊。

既是谷雨认下的妹妹，于情于理，她该对她好。

徐涓画抬步欲往高台去。

许芫拉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