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你记得我们第一次一起看这棵树发芽是什么时候?"
他想了想。"去年春天。那时候阿然还在你肚子里。"
她从他旁边的石墩上坐下去,挨着他的肩靠着。他的手抬起来搭在她的肩后,把她往自己身边拢了一些。她靠着他坐了一会儿,看着头顶那些正在日光里缓慢舒展的嫩叶,闻着空气中混着湿润泥土和新叶气息的春意。
"那时候你蹲在树根旁边挖土,说是给树根松土。实际上是你不知道怎么跟我说话,找事情做。"她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道被春阳晒暖了的弧。
他低头看着她,那道被她戳穿的、带着点无奈的弧从他的嘴角浮了上来。"你当时看出来了?"
"你挖土的时候把水瓢碰倒了三次。你平时连杯盖都能放在杯沿正中,怎么可能连水瓢都放不稳。"
他笑了一声。那笑意从他胸腔里闷出来,透过她靠着的肩头传过来温温热热的。他把搭在她肩后的手收回来放在两人之间的石墩上,她伸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两人并排坐在春阳里,靠着树干和石墩之间的缝隙,满树的铃铛在头顶叮叮当当地响着。
午后屋里的光线从明亮的春阳变成了更柔和的金色,窗纸外的风带着胡杨叶和干沙混合的气息涌进来,拂动着书页的边角。她在桌边坐了一会儿,翻了几页从巴扎上买来的旧书,他靠着椅背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她把书合上放到桌角,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的书也从手里抽出来放在桌面上。
"不看了。"她说。
他仰头看着她。她把他的椅子转了个方向让他面朝着自己,然后跨坐在了他的膝上。他伸手扶住了她的腰侧,掌心贴着她腰间衣料的弧线,指腹微微收拢着。她低头看着他,春阳从窗纸外照进来在她的发间和肩头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她伸手碰了一下他的眉骨,指腹沿着他眉弓的轮廓慢慢描了一道。
"你今天看了我一整天了。"她说。
"还没有看够。"
她把他的脸轻轻托起来了一些,低头吻了他。这个吻和清晨那个不一样,她在他的唇上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磨着,像是没有什么在赶时间。他的手指沿着她的腰侧滑到了她的后背,隔着衣料描着她脊椎的凹陷,一节一节地往上走。她在他的指尖走到第五节脊椎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呼吸,然后又继续低头吻他。她的手指从他的下颌滑下去,顺着他的颈侧落到了他的领口,指尖沿着领缘绕了一圈,然后停在了他锁骨中央的位置。
"今晚阿然睡得早。"她说。声音低低的,像是怕被窗外走动的青杏听到。
"今晚他睡得更早。"他抬手把她鬓边散落的一缕碎发拢到了耳后,指尖顺着她的耳廓滑下来,碰了一下她耳垂上那粒细小的银坠。银坠在他指尖轻颤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极细的叮响。
傍晚的时候青杏把阿然喂过米糊放进了摇床里,阿然攥着那只毛编小铃铛玩了一会儿便合上了眼。青杏轻手轻脚地收拾了碗碟,走到院门口回身朝迦娆点了点头便离开了,院门在她身后被轻轻带合了。满院的光线正在从暖金色的夕照慢慢沉入暗蓝色的暮霭中,两棵胡杨树的轮廓在渐暗的光线里变得越来越模糊。
沈行止在院中站了一会儿,把晾衣绳上最后几件小衣裳收了进来。他走过她身旁的时候她正靠在正屋门口的门框上望着院子里正在变暗的天色,他经过的时候顺手把她垂在身侧的一只手握了一下,然后松开了,继续走进屋里把衣裳叠好放在椅背上。她跟着他进了屋,在他把叠好的衣裳放进柜子里的时候站在他身后,伸手从他背后环住了他的腰。她的脸贴在他的后背正中,听见他心跳的声音隔着衣料和脊背传过来,沉稳而规律。他把叠好的衣裳放好之后转过身来面朝她,低头看着她在暮色里仰起的脸,伸手碰了一下她发间那朵银质沙枣花簪的边沿。
他把那根簪子轻轻抽了下来。她的长发散落下来铺了满肩,发梢扫过他的手背。他把簪子放回桌面上,然后低头在她唇上落了一个吻。他的手臂环过她的后腰把她带进了里间,里间的门在他们身后被轻轻合上了。月光从窗纸外渗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格一格的冷白色光亮,那道光亮在榻边沿断开,被垂落的帷帘边缘切成了细碎的波纹。
他坐在榻沿上把她拢进了自己怀里,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她的头向后靠在他的肩窝里,他低头吻了一下她颈侧那条微微跳动的脉搏——那里是他最喜欢停留的位置,因为每次吻下去的时候他都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变浅了一下再恢复。他吻完那道脉搏之后把唇移到了她的耳垂下方,轻轻碰了碰她耳后那一小片最敏感的皮肤。
"阿然睡了。"她的声音在他的怀里被他的心跳和暮色的暗光共同润着。
"嗯。"他的唇从她耳后滑到她的下颌线,沿着那道弧线慢慢走到了她的唇边。"他最早要睡到天亮之后才会醒。"
他的唇覆上她的时候他的手指顺着她的手腕内侧缓缓滑了上去,指腹擦过她腕间那道细细的脉搏。他的手掌在她的小臂上停了一下,感受着她皮肤底下正在加快的血流节奏,然后他把她的手从自己肩后拿下来拢进了掌心里。他的另一只手从她的腰间移到她的后背,隔着衣料一节一节地描着她的脊椎。她在他描到第五节的时候缩了一下后背,然后又放松了,像是已经习惯了等待他的指尖会经过那几个固定的凹陷。
"沈行止。"她在他描完最后一节之后叫了他一声。
"嗯。"
"你今天亲了我多少次?"
他想了想。他低头看着她的脸,春末的月色从窗纸外渗进来把她面容上的线条照得柔和而清楚。"没有数。"
"那你从早上到现在亲了多少次都不知道?"
"太多次了。数不过来。"他把她从自己怀里微微转过来了一些,让她侧身面朝着他。他低头在她唇上又落了一个吻,那个吻比方才那些都轻,像是正在用唇温数着什么,"现在是七十三次。"
她在他唇边笑了一声。那笑意透过两人贴着的唇瓣传过来,带着她的体温和被月光浸润过的柔软。"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从你问这个问题到现在,我中间只亲了你一下。之前那些都算在'数不过来'里面。"他退开了一点,看着她在月色里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映着窗纸外透进来的月光和满室的暗影,也映着他的轮廓——她看他的时候总是这样,目光会先落在他的眉眼上然后再移到他嘴角的弧线,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和她记忆里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他把她的手指从他的掌心里翻出来,一根一根地数过去,数到中指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在她指根那两枚银戒的边沿各吻了一下。"这个数是在记账。亲一下记一根手指。"他数完最后一根手指之后抬头看她,"十下了。还欠六十三下。"
她被他那句话说笑了,笑意从她弯起的唇角漫到了眼底,在月色里亮晶晶的。她把被他数过手指的那只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然后用自己的手指封住了他的唇。"那你明天再还。"
他隔着她的指尖吻了一下她的指腹。他的唇温热而轻柔,她感觉到自己的指腹边缘被他的呼吸拂过了一下又一下的。她收回手放进自己掌心里,侧过身靠回了他胸前。他的手臂从背后环过来搭在她腰间,掌心贴着她的腰侧,隔着衣料感受着两人交叠的呼吸节律。
"那你明天打算怎么还?"她问。声音在夜色里被月光浸得软而绵。
他想了想。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上,她感觉到他在说之前先笑了一下——那道笑意透过他胸口传过来,轻轻振动着她的后背。"从早上开始。你醒之前我先亲你一下,你醒了之后我再亲你一下,你洗脸的时候亲一下,你梳头的时候亲一下,你喝奶茶的时候亲一下——"他顿了一下,低头在她发顶落了一个吻,"剩下的一直到晚上慢慢还。"
她在他怀里转了半个身,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她的声音闷在他的衣襟和他颈侧之间,有些模糊但每一个字都清楚地落进了他的耳朵里:"那你今晚先欠着。明天再还。"
他环着她的手臂紧了紧,把她往自己的怀里拢得更深了一些。他的唇贴着她的发顶,低低地应了一声。窗外的月色从窗纸外渗进来在榻边地面上铺满了冷白色的光,满树的铃铛在夜风里偶尔响一两声,像是被越来越深的夜色收束成了更短促的、像是打句点一样的短音。
后半夜他醒了一次,侧过头看了看身边蜷睡的人。她的手搭在他胸口,指节微微蜷着,像是在睡梦中也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月光把她露在被子外面的那一小片肩头照得泛着一层温润的银白色光泽。他低头在她指尖上落了一个极轻的吻——她在他吻下去的瞬间动了一下,但没有醒,只是把脸往他肩窝的方向又靠了靠。他伸手把被子重新拉起来盖好了她的肩头,然后也合上了眼。窗外满树的铃铛在夜色里继续安静地垂着,偶尔被极轻的夜风拂动一两声,低低的,像是夜色自己正在用余音替一整夜的声响打着慢慢的句点。
第二天清晨,他是被她蹭醒的。晨光从窗纸外渗进来一层薄薄的青灰色,她的手正沿着他的中衣领口边缘走着一道缓慢的弧线。他的呼吸在她的指尖走过他锁骨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他伸手把她那只手拢住了——她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然后她凑过来把脸贴进了他的肩窝,呼吸拂在他的颈侧温温热热的。
"今天还欠六十三下。"她闭着眼说。声音带着刚醒时特有的含混,像是从睡梦里还没有完全浮上来的余音。
他把她那只手从掌心里翻出来,低头在她食指指节上落了一个吻。"第一下。"然后他吻了她中指指节,"第二下。"他又吻了她无名指指节,"第三下。"
"你还真的要一个一个地数?"
"你说的。我欠你的。"
晨光越来越亮了,满树的铃铛在春日的风里叮叮当当地响着。远处楼兰城墙外的胡杨林正在一整个春天里慢慢地抽出新芽,风把那些新叶和干沙混合的气息送进这座院子里。他一一数着她的指节,把那些吻和着晨光一起落进她的皮肤里,像是要把那些欠了一整个冬天的所有安静亲吻,在春天刚到的第一个清晨里全部偿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