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极静,四壁简陋的屋子里隐隐含着经年微潮的松脂香。
外头艳阳高照,可这山寨里却是木门紧闭,唯有浅浅日光悄然而入,仿若无人。
长久的静默过后,毕安似是才想起什么,大大咧咧地朝身侧的素衣女子一指:“哦,公主,这位是我们寨子里的二当家,党茗雪。她原是江南党家的金贵女,后来党家抄家落难,她流落风尘,被老子路过顺手给绑回山里当了军师。”
她说得神气活现,昂着下巴,倒像是在跟人炫耀自己千挑万选招揽来了一位旷世名将,神色骄傲得不行。
萧群玉:“……”
她前世今生活了两辈子,还真是头一回见着有人能把强抢民女这等下作无赖的事,说得这般光风霁月。
萧群玉唇角抽搐了一下,几次张口,愣是没能吐出一句合适的话来应承。
三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干坐着。
终于,党茗雪深吸了一口气,广袖一拂,双膝倏地一屈,重重跪倒在萧群玉身前。
“公主殿下!昨夜劫持殿下,皆因我一人而起。若殿下心头有怒,无论千刀万剐还是送官问罪,茗雪一人承担!只求殿下高抬贵手,莫要迁怒寨中这几十位无辜姐妹!”
“茗雪!”毕安见状面色骤变,勃然大怒,重重锤了一拳石桌,义愤填膺地吼道,“截杀官道、换取赏钱去救宝珠,是老子和所有姐妹点头应下的买卖!昨夜你人都不在寨中,少在这里逞英雄把屎盆子全往自己头上扣!”
萧群玉被震得眼皮一跳,眼瞅着那石桌上裂开一条浅缝。
她悄悄将视线收回,心里默默想:不愧是大当家!不愧是前世长公主看上的女人!
党茗雪未曾被吓退半分,她眼眶通红,有晶莹的泪花在闪烁,又死死咬着下唇不肯让它落下来。她膝行两步,攥住了萧群玉粗布衣裙的下摆。
“殿下,劫持天家血脉乃诛九族的大罪,茗雪绝不敢推脱。”她喉头阻塞,可说出的话却执拗非常,“千错万错,罪在民女,请殿下……只降罪于我一人。”
萧群玉瞧着那纤纤玉指,本该是舞文弄墨的手,如今指节处却布满了干裂的细纹与磨茧。
算算年纪,如今的党茗雪,也不过才十七八岁罢。
安都十七八岁的孩子,无论男女,都甚是爱美。便是连指尖破了层皮都要抹上几层千金难买的百花凝脂膏,整日为赋新词强说愁。
而眼前这双手,是皲裂的,又是美丽的。
前世也是这双手,血淋淋地握住抓着萧群玉的袍角,声嘶力竭地求她无论如何都要保住自家妹妹。
萧群玉眼底微湿,却极快地敛了神色。她弯起唇角,眸光流转间多了一抹惯常的狡黠与慵懒。
她顺势俯身,缓缓握住党茗雪那双微凉的手,将人拉了起来。
“党姑娘,你们胆大包天把本宫劫上山来,本宫身为公主,可不是什么好欺负的。”萧群玉顺势往椅背上一靠,半眯着眼,慢悠悠地吓唬人,“惹了本宫,不剥下你们一层皮来,这账可算不清。”
掌心的手倏然一抖,被萧群玉牢牢握住。
“公主想要什么?”毕安下意识问出口,如临大敌。她攥紧拳头,心里飞速盘算着这寨子里能有什么值钱玩意儿可以抵债。
萧群玉好整以暇地伸出三根手指。
“三个条件。”
她按下第一根手指:“其一,从今日起,你们为我所用。每月例银我会按时派人送上山,少不了你们一口饭吃。往后不必去干那些劫道杀人的掉脑袋勾当,毕大当家只需在此处,给本宫秘密练兵。”
“毕大当家行伍出生,如何练兵,想必清楚得很。”
毕安摸摸下颌,沉吟片刻,为难道:“这……兹事体大,我得同姐妹们商议……”
窗子忽然被推开,一个个毛茸茸的脑袋探了进来,忙不迭点头,几个顽劣的甚至挤眉弄眼竖起大拇指,就差将“十分乐意”写脸上了。
萧群玉失笑,权当没看见窗外的动静:“可以,本宫允你商议。”
她又竖起第二根手指:“其二,党二当家,还有那个叫从双的小丫头,即日起随我回安都。”
党茗雪记忆超群,过目不忘,处理暗卫传来的杂乱消息,最为合适,而白从双,虽是不谙世事,可耳力超群,鸳鸯刀耍的极好,动作也算灵敏。
“啊?!”毕安闻言大惊失色。
坊间传闻……这位乐阳公主在安都城中荒淫无度、行事乖张,没成想……居然还好这等断袖分桃的女风?!
毕安急得直搓手,涨红了脸支支吾吾:“那个……公主殿下……茗雪她、她是个正经姑娘,好像……好像只喜好男子啊!这不大合适吧?”
她说完,自己都觉着有哪里不妥,愣愣地补充,“要不……寨子里还有几个样貌齐整的姑娘,您要是不嫌弃,我去替您问问她们愿不愿意跟您回府伺候……”
这下换做党茗雪和萧群玉震惊了,两人瞠目结舌地盯着这位脑回路清奇的大当家。
“大当家……您平日里……少看点那些下三滥的话本子吧!”萧群玉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怎么也收不住。
毕安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闹了个天大的乌龙,麦色的脸颊腾地一下烧得通红,尴尬地抓着后脑勺直跺脚。
窗外的姑娘们更是笑作一团,捶胸顿足,哎哟连天。
原先还缩在后头的白从双探进来脑袋,眨着清透的眼睛,懵懂地扯了扯旁人的衣袖:“姐姐们笑什么呀?”
“去去去,小丫头片子少打听!”年长的姑娘一把捞过她的脑袋乱揉了一通。
党茗雪无奈地按了按跳痛的眉心,轻咳一声,强行将这荒唐的场面拉了回来:
“那……殿下的第三个要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