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临朝,八百里急报:庆晤石炜山一带匪患骤起,悍匪盘踞险要,接连劫断南下粮道,强截三批官饷,更悍然重创官差十数人。庆晤知县声泪俱下,自陈兵微将寡,无力弹压,叩请朝廷速调重兵清剿。
满朝文武交头接耳,这石炜山的山匪盘踞非止一日,往年那知县为了息事宁人,送金银、纳粮秣,直将那帮亡命之徒当祖宗般供着,何曾这般大张旗鼓地向朝廷求援?
朝班末尾,有低阶御史压低声音嗤笑:“怪了,那位唯唯诺诺的县太爷,今年怎生挺直了脊梁骨?”
身侧老吏斜睨一眼,意味深长道:“还能为何?前岁送银,去岁纳粮,怕是今年山匪胃口太大,点名要了县衙哪位贵人的掌上明珠,这才逼得他不得不撕破脸求朝廷救命罢了。”
“可……那县令没有闺女呀。”
“那便是选中了他儿子,土匪家家的,鬼知道怎么想?”
那官员觉得奇怪,可又说不出究竟哪里奇怪,只得听着上方望也望不见的大人物们交谈。
户部侍郎整冠出列,躬身奏道:“启奏陛下,石炜山匪徒已聚数百之众,扼守咽喉要道。若不以雷霆之势剿灭,恐成腹心大患,贻害无穷!”
龙椅之上,皇帝双眸微阖,扫视群臣:“众卿以为,何人可堪领兵平乱?”
周遭静默一瞬,一声中气十足的嗓音传来:“陛下!臣愿举荐犬子裴砚文!砚文自幼习武,熟读兵法,虽无实战经验,却正值报效君父之年!老臣愿立军令状,着砚文统率西郊大营健儿出征,不出三日,定当扫平石炜山,枭首匪魁!”
满堂默然。谁都知道西郊大营现下是裴砚修在管,裴崇这话等于公开要求将小儿子塞进大营掌印,妄图取而代之。
安都虽大,但官宦人家的那点事,谁心里都有些数,前些日子那阵仗,大家都有所耳闻。
皇帝摩挲着佛珠,沉默良久,才问:“裴砚文……是定北侯的次子?今年多大了?”
裴崇脸上浮起自矜之色:“回陛下,小儿方及弱冠,正当为国尽忠之时!”
皇帝眼中暗芒闪烁。
裴砚修毕竟是驸马,兵权落入一个公主手里,总归是隐患,况且他还有废太子的念头,若是这裴砚修当真是将才,那他废太子,更是难上加难。借裴崇之手分化定北军,正中他的下怀。
“既然如此,那必然是虎父无犬子!”皇帝淡漠一笑,拍板定夺,“准奏。着裴砚文领西郊大营精兵三千,即刻拔营开赴庆晤,不得有误。”
众人都知道皇帝的心思,却无人敢点破。
钟鸣方知道这个消息,便马不停蹄地赶过来告知裴砚修。
他的伤势严重,现下还不能落地,可钟鸣也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西郊大营那些都是新兵,有些还是千里迢迢从北郡带来的,那些孩子大多是家境贫寒,想要入军施展抱负,让家里人活得好些的,算是家里的顶梁柱。
裴崇这事做的着实不厚道,他明明知道对于将军来说,将士的命是多么重要。
可他竟然如此儿戏,将三千人的性命交付于从未实战过的黄口小儿身上。
裴砚修听完来龙去脉,罕见的陷入沉默。
钟鸣双目赤红,咬牙切齿道:“将军!这可如何是好?即便是我们跟去,打赢了仗,那也全都会算作他裴砚文的功劳!届时,这西郊大营,便要易主了!这可是您辛辛苦苦练出的兵啊!”
裴砚修闭了闭眼,呼吸起伏,牵扯得伤口泛起阵阵撕裂般的锐痛,低哑咳嗽了几声。
“正是因他们是我辛辛苦苦练出的兵,我才更要保住他们。”
“钟鸣,当时我们从北郡征兵的时候,是如何同他们的父母亲人保证的?我们答应过他们,会把他们的孩子原封不动地送回去,会让他们建功立业,名垂千古。”
“如今我若为了自保袖手旁观,任由那些半大的孩子在庆晤丢了性命……待来日回到北郡,该如何向他们的亲人们交代?”
钟鸣听着,心里也悲痛万分,那些白发苍苍的老人,声嘶力竭地送别唯一的孩子,那些牙牙学语的孩童,稚嫩地送别自己的哥哥,所有的一切皆历历在目,鲜活无比,可正因鲜活,才显得现下如此无力。
“但侯爷下了死令,借整饬营务之名,将咱们原先的亲卫旧部尽数软禁在大营内,胆敢擅出一步者立斩不赦!”
裴砚修麻木得已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他毫不犹豫开口:“裴崇封得住西郊大营,管得住副将亲卫,却管不到我裴砚修头上。备马,我去。”
“裴砚修!你敢!”
白瓷药碗被狠狠砸碎在地,滚烫浓黑的药汁四溅。
萧群玉不知在门外听了多久,眼底腾腾烧着怒火。她疾步迈入内室,恶狠狠地盯着裴砚修:
“太医今早才叮嘱过,你伤势严重,半月之内连坐卧都不可擅动,稍有差池这条命都要搭进去!你现在倒好,还想策马出征去庆晤?你当真不要命了不成?!”
钟鸣有些尴尬地挠挠脑袋,不知该退还是该留。
“钟将军。”萧群玉侧目冷冷睨了他一眼,“先去外书房候着,本宫稍后自有安排。”
钟鸣立刻麻溜的离开。
屋内瞬间只剩夫妻二人。萧群玉盯着裴砚修,后者则心虚地左瞧右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