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随军,我只带了阿寿一个人,她眸色比以往在燕王府里亮了很多。
她穿着玄色的衣,腰间坠着那柄她一贯擦得雪亮的剑,漆黑的头发束在脑后,颇有些少年将军的俊俏潇洒来。
可我知道,她的眼眸里隐隐藏着的是杀伐的兴奋。
“高兴吗?”
我们从京郊走的时候,我问阿寿。
阿寿黑白分明的眼眸看着我,良久,点了点头:“骑上马,会让属下觉得自己还有用,还没有变成一个废物。”
我没有看她,只是瞧那远处天空里连绵不绝的云,淡声道:“可无论你能不能保护我,我都不会觉得你是一个废物。”
“阿寿,答应我,遇到任何事情都要先想一想能不能活下去。”
阿寿仔细的看我,我的话似乎她不懂,可到底她开口,语气里带了十成十的认真:“属下遵命。”
我笑笑,不再多说。
官家没有冷硬的让我跟在前线匆匆的大军里,而是让我跟在赵崇的队伍里,由他来监管我。
彼时我正骑在马上,穿着小将衣物,腰间带着那块写着将虞侯的军牌,还像模像样的坠了一把剑,可诚然我什么也不会,只是来装个样子的。
赵崇也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虽周身气质温和,但也足够英姿飒爽。
虽然我还不理解将虞侯是多大的官,但是寻常兵卒要给我行军礼,心里其实还怪得意的。
“夫人不必担忧,至晋阳城前此军大概率无战事。”
我颔首,表示理解,心道难怪军容并不过分冷肃。
赵崇则又给我进一步解释,说此军为后勤军,职责是押着从汴京送出的辎重粮草,欲要行至威胜军城,以供前线战场使用。
我微微蹙眉,仔细回忆着舆图里的内容,半点没寻到这个军城是个什么地方。
听见我的疑惑,赵崇耐心地给我解惑:“这是父亲为了此次伐汉新修的城,专门用来屯放粮草辎重。”马儿缓缓向前,他继续道:“以往军马将粮草送到潞州附近就会拥堵,为了避免军队和粮草在潞州之地过度拥挤,所以修了这座城。”
我着实感到惊讶:“官家到底是官家,要把这么多的军马、这么多的将军都放到合适的地方去,若是我,早已头疼的罢工了。”
赵崇听见我的话,眸光里也染了深深的崇拜之色:“父亲为了征汉,做了很多准备,朝中上下事无巨细,皆不敢怠慢。”
听他提及官家,我便问:“官家在前面?”
赵崇温声颔首:“父亲想亲征北汉已然许久,先行军比我们走得快些。”
皇帝在前线领兵作战,在前面的历朝历代里也不多见。
官家不是先皇,习惯了马背上打天下,这是官家第一次亲征,举全国之力,来许一个天下常平的愿。
可我们会赢吗?
十年前,先皇趁着北汉皇权动荡都没有打下来,如今的十年后,北汉有良将,也有那位传闻多智近妖的怡安郡王坐镇。
我们相顾无言,沉默半晌。
赵崇微微将眸光往远处转了转,语气里藏着什么,我注意到他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
他嗓音轻了半分:“不管北汉战事如何,此行回去我都会去找父亲求个恩典,将你们封出汴京。”
赵崇的话落在我的心里,如同一颗石子惊扰了平静无波的湖面。
长久以来他是第一个这样大胆的说这番话的人。
没有人敢明目张胆的救我们。
“多谢。”
赵崇闻言,蹙紧眉头,低声道:“夫人不用道谢,这只是我能想到的唯一的缓兵之计。”
缓兵之计,那也就是说我们仍旧有被官家无法容忍的可能。
如今的天下趋于统一,北汉却仿佛一颗钉子,楔在辽与宋之间,不知什么时候就要反扑一口。
是隐患便不得不除之后快。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官家自然不能放任北汉如此下去。
或许北汉在看到官家先后收复了漳、泉二州后,就知道自己恐怕时日无多,应尽早打算了。
后勤军虽不像先行军那样急行,但是仍旧有自己的一套行军方法。
严格遵循日出而行,日落而息,每日约要行进六十里。
第一日结束的时候,我们在汴京西北的中牟县外扎营,黄昏的时候营地里已经燃了灶火,开始给士兵们煮晚饭。
骑了一天的马,腰疼腿疼浑身到处不舒服,我的营帐扎在赵崇的旁边,阿寿则支了一张床在我的旁边,晚上是要一起住。
但晚饭的时候,我则坐在赵崇的营帐里,刚刚听他和手底下的副将说完明日的规划行程,举手投足间不像是宫廷里什么也不懂的皇子,很是成熟周全。
副将拱手领命而去,营帐里安静下来,赵崇眉目里染了一点倦色,他伸手揉了揉额角。
“等会儿吃过晚饭,夫人便回去休息吧。”
我侧头举着‘营阵总要’对他说:“可是这上面写着入夜后,虞侯要领甲士一队巡营。”
“夫人不用勉强。”他轻咳一声,或许也是没料到我会看这个。
我闻言,果断回绝他:“那怎么好,我可是将虞侯大周。”说着又用指尖轻叩我腰间的木军牌,发出笃笃的两声。
赵崇许是觉得好笑,唇角微微勾起:“那吃过晚饭后,本将也担起巡营职责,携周虞侯一起去。”
军营的生活虽然我是被迫的,但是军牌坠在腰间的时候,心里涌出莫名的情绪。
我想我也可以为天下常平,出自己的一份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