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舒拿走我写完的信,唇角压住那戏谑的笑意,似乎是真的高兴。
自从听了我的话,刘舒当真派人送了郡王妃的服制给我,颜色仍是与他平日里穿的相似,是浅青色。
我实在疑惑,于是问了薛七。
她却告诉我,北汉的王妃衣着颜色遵循的是“妇人从夫色”,按照礼法刘舒当着紫色,只是他行事阴晴不定,不按礼法。
而我若是做他的夫人,自然也不例外。
三月十一日,北汉日夜祈求的辽国援军终于星夜兼程将至石岭关,距离关口不足百里。
彼时我穿着浅青色的郡王妃服制,正坐在刘舒的书室里,喝着他的热茶,看着他递给我的,二月的兵事信函。
二月中的时候,北汉遣使臣去了辽国,请求辽援。
“换掉燕王,也还是会有别人在守石岭关。”
我兴趣缺缺,将过期的信函搁在小几上,起身走到书架前,左看看右看看。
除了兵事簿子,就是史料书典。
我想起那个替换了赵昭的人,云州观察使郭进。
在此之前我对这个名字一点印象都没有,不知道这个是何方神圣。
如今的大宋将领云集,潘美、曹彬、石守信、曹翰等这样老牌将领如雷贯耳,米信、田重进、李继隆等青中年的也不乏出众将才,像群星闪耀,就难免会有晦暗之星不被人注视到。
郭进,是谁?
刘舒没有理我,只是手下不停的在写,或是信笺,或是奏疏。
如今的北汉军政几乎都压在他一个人的身上,不知他能撑多久,也不知北汉能撑多久。
他似乎很不习惯我说话,或者换句话说,此前的岁月里,他也是这样孤单的住在大明殿里,一个人孤零零的处理军政。
我的到来,我的聒噪,应该会让他有点不适。
我闭了嘴,尽量不打扰他。
良久,又是笃笃的两声轻叩,青衣的宫侍微微低着头,悄无声息的取走刘舒案上一摞文书。
刘舒靠坐在椅子里,端起一杯仍旧温热的茶水:“郭进久任西山巡检,其人英勇,但性格急躁,他来守石岭关,不能说是一步差棋,却也不能说是一步好棋。”
正说话的光景,薛立在门口低声传话,说建雄军节度使请求面见。
还没等我反应,刘舒便应允那位节度使进来。
进来的人穿着轻甲,恭敬地给刘舒行了军礼,一股子肃杀之气蔓延过来。
中年男人,面相冷肃,下颌有一道旧伤疤,但是对着刘舒,神情里多了一份敬畏。
因着军人的敏锐感,让他瞬间觉察出屋子里还有一个多了的人,他看着我,神情审视又带了警惕。
似乎正在踌躇我的身份,或者是什么别的。
刘舒嗓音淡然:“说吧。”
“禀殿下,城池已固,粮草已盘点,我军撑到暑气之日毫不吃力。”
刘舒微微颔首,肯定了他的任务,又道:“急命传给石岭关方向的消息,传了吗?”
男人肯定点头,嗓音沉沉又带了点沙哑,幽暗的眸色盛满了坚定的神情。
“派了十余暗卫,确保消息顺利递到耶律沙手里。”
刘舒闻言,指尖摩搓着那只白瓷的茶杯,屋里沉默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
他沉思后,薄唇微启:“传信其他州府固守,还来得及回来的军马,就收回晋阳城内。”
“是。”
这一声回答,让我如梦初醒般,回神时,屋内就只剩了我和刘舒。
我们对视着,这是我第一次觉察到北汉这个国家的脆弱。
“怎么?”
“困兽之斗。”
刘舒听了我的评价,浅茶色的眼眸半眯着,唇边漾出一丝冷笑:“不要盲目自信,我还没输呢。”
“可你只能等。”
我的笃定惹得他淡笑,神情里是毫不在意。
刘舒的军令是令所有人都在等,等夏日的暑气再次劝退大宋的军马。
“十年前,我们也等赢了。”
开宝二年,先皇征汉,宋军在夏日里不战而溃。
“如果这次上天没让你等到呢?”
刘舒站起身,一步步的向我走来,我毫不怯懦的瞧着他,想看看这个人还有什么别的办法来赢。
他将我禁锢在书架前的一方空地上,嗓音低低的响在我的耳边。
他说:“聪明的小猫不应该时时刻刻试图激怒我。”
浅茶色的眸光扫过我的脸,刘舒微微侧头,颊边漾出残忍的笑意:“如果真的没能等来,我就让你给我陪葬。”
我听后,脸上血色尽失,我知道他说得出就做得到。
“你这个疯子。”
他伸手捏上我的下巴,轻轻地吻上我的唇角:“可以看看喜欢的衣服,陪葬的时候带到棺材里去。”
刘舒走后,我跌坐在毡毯上,手指不自觉的攥紧了袖口,胸口憋着的那股气好半晌才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