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黎偏着脑袋,视线落在方才那只狮猫停留过的楸树上,也不知听进去了多少,表情若有所思。
素商便也止了话音,殿内一时寂静。
槐香本来默不作声地听着,这时候忽然开了口,“……张皇后运气好,也不好。”
见众人将视线转向她,也不避让,只继续道:“若她运气好,惊了哪只猫不好,偏惊了救过皇上的那只。若她运气不好,这事落到咱们头上,怕是当场便没命了,她却只折了一只松狮犬,不痛不痒地挨两句骂,更没妨着她如今做皇后。”
“伴伴说猫比人金贵,这话不假,可这人与人之间,也是分了三六九等的呢。”
槐香看着不知何时扭头注视着她的悬黎,原本冷淡的声音略有缓和,“所以这些事情,娘娘听过就罢。左右是以偏概全,分人而论,又何必记在心上,徒增自己烦恼呢。”
素商眉心折痕愈深,唇瓣抿成一条不甚明显的细线,俨然是不赞同的,却难得什么责备话也没说,良久叹息一声,道:“可娘娘毕竟已经留在宫里了,知道多些,顾虑多些,总没有坏处……”
槐香抬手朝自己一指,表情讥讽,“姑姑莫不是忘记我这个前车之鉴了?有我这种人在娘娘眼皮子底下晃悠,还怕娘娘行事会有偏颇不成?”
悬黎听到这里,才总算有了动作。
她先朝槐香道:“你不必将自己说得这样低。”又转向素商,“你也不必将我抬得这样高。”
跟着又环顾一圈,见其他人虽因槐香的话显出几分窘促,却不曾避开她的视线,桃萼更是毫不顾忌地回望着她,心中大抵有数。
遂道:“虽为天子嫔,但生死面前,我与你们都是一样的。眼下这情境,我虽许不了你们富贵荣华,但至少能赌咒应承一句,不会自恃身份恣意胡为。保住自己,便算是周全你们了。”
“……娘娘!”
众人大惊失色。
悬黎却充耳不闻,只继续道:“我与桃萼进宫时日尚短,许多事情上远不如你们经验老道。与其说你们依附我而生,倒不如说是我在仰赖你们。”
“娘娘这话,真真是折煞我等了!”
彭得喜面露动容之色。
悬黎浅浅一摇头,“方才说了许多话,不管是谁说的,说的是什么,既一开始不曾避过你们,便是拿你们当自己人看待。出了长乐宫,料外人也不会将你们与我分个三六九等,皆一概而论矣。”
说到这里,悬黎忽而弯眼一笑,“既不分畛域,饶是前路未明,也劳你们与我并肩同行了。”
“娘娘已经够好了,拿我们当人看,也不曾苛待我们分毫……便是继续这样过活,我也是甘愿一辈子待在长乐宫的。”
“我也是!”
“……我也!”
苌楚小声道,又引来余下诸人连声附和。
“咱们与娘娘,永远都是一体同心的。”
素商最后道,语气更是十足的郑重。
“如此,便算是我的福气了。”
悬黎如此道,却忽而敛了笑意,人也愁眉不展起来。
“娘娘?娘娘可是哪里不舒坦?”
素商关切道。
“唉……”
悬黎刻意拖长了调子,见众人紧张地看向自己,破颜一笑,“既与我一体同心,我如今已饥肠辘辘了,你们该也一样。我也不曾伤到,就不必一个不落地守在我这里了,都回侧间去吧……耽搁了这样久,饭菜怕是都冷了。”
众人反应过来,松了口气的同时,场面也热闹起来。
“娘娘桌上的饭菜也冷透了,得放在热水里滚一滚,才好下肚呢。”
“我去把它们收进食盒。”
“……那我去提热水!”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个不停,又嬉闹着往外走去,反倒将惹出这一通乱事的罪魁祸首——那只狮猫,给忘了个一干二净。
……
之后几日,那只狮猫没有再出现在长乐宫里,悬黎颇为遗憾,但到底没有强求,除了偶尔会盯着那棵被狮猫蹲踞过的楸树发呆。
槐香瞧见过几次,也曾问过她是否要去猫儿房抱一只猫崽子回来自己养。悬黎一度动摇,可犹豫再三,还是摇头拒绝了。
“我自己还没把日子过明白呢,如何好贸然再去担负一只猫的性命,实在是太过随便。”
槐香听罢,倒没再说什么,只是未过两日,悬黎的饭菜中便又多了道清蒸鲈鱼。
“……上次便是为娘娘取的,结果却便宜那猫儿了。今日过去时,又见尚食局做了鱼,我便要了一道,给娘娘补上。”
话虽如此,悬黎却明白她的心意,遂笑着说了个好,又独独将那道鱼搁在桌上,自己则和槐香离了殿,默不作声地在外头等了片刻。
只可惜这次让她们失望了。
一直到那道鱼冷透,汤汁都凝固了,狮猫依旧没有出现。
悬黎无声叹了口气,稍显失落。正欲放弃之时,扭头见那棵楸树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忽而灵机一动,又将那装有鲈鱼的瓷碟放在桃萼早前发现的那处草丛里,左右端详了几眼,方才携了槐香回殿,又囫囵几口用罢饭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