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清晨,杨随风又一次来到了墓园,这次是被舒尔茨博士带着来的,为看望对方的亡妻。
至少杨随风本人是被如此告知的。
舒尔茨博士今天穿得比往常正式,西装革履身披大衣,皮鞋锃亮,头发用发胶梳地整整齐齐,看着比参加年会那天还要隆重。
杨随风安静的跟在博士后方,沉稳地路过一块块肃穆的岩石立碑,最终停在了嵌着坚毅女性照片的墓前。
舒尔茨温柔地蹲下身去,指尖拂过碑文上的名字:“这就是索菲,我的妻子。她离世已经有三十多年了,世人也大多遗忘了她曾做过怎样伟大的事情,可她的功绩终究不会被磨灭,她的名字将永远存留世间。”
杨随风讶异地仔细端详着索菲的照片,似乎从记忆里寻找出了些许的熟悉感,却又无法说清,这份熟悉来源于舒尔茨博士的语言暗示,还是真的确有其事。
“那她一定是个很厉害的人。”杨随风看着那灿烂的笑容,和那双透出坚韧的眼睛,赞叹道。
“索菲生前是慕尼黑最出色,或者有人也称呼她为最不安分的调查记者。”舒尔茨博士的话在冷风中依旧清楚地传到杨随风的耳朵里,“许多人会为了报社的要求、为了投资人的利益选择去歌颂功德,可索菲偏爱一头扎进最暗无天日的角落里,为里面的人寻一个出口。”
三十年前,杨随风还没出生呢。但她仔细想了想,突然从记忆之中寻找到一个可能性:“我记得有段时间,德国接受了许多的移民,但有些黑产也应运而生。”
舒尔茨点头,声音里带着历经数十年也从未消散过的沉痛:“没错。那几年,东欧和中东的移民像潮水一样往德国涌来,在这股浪潮之下,有那么一帮黑中介,借着劳务输送的幌子,把那些不懂德语、被收走护照的底层苦工关在地下工厂里,没日没夜地劳作。”
杨随风的眉心不自觉拧紧了,她想起来相关报道的同时,也回忆起了罪魁祸首:“那些中介甚至是期望来到德国后过上好日子的移民们的同胞!”她气愤地说。
“是啊,索菲费劲心思才从线人手里拿到了血淋淋的罪证,报道发布后,成功关掉了那些犯下极大恶行的中介……”历经多年,舒尔茨对妻子的骄傲、怀念,和对于失去所爱一事的痛心、抗拒依旧刻骨铭心,“有一家做的最过分的,直接在大街上开车撞向我的索菲,作为对她的报复。”
杨随风看着将永远年轻的女人的笑容,真切地感受到了那股永不熄灭的薪火。于索菲,那是绝不投降永不退后;于舒尔茨,那是绝不遗忘永不背离。
可她也同样注意到了那熟悉的荒谬感。宋知霆用冷酷为资本,以权柄作手段,害死了米娅;索菲用正义和热血换来了真相,便被损害利益者视作威胁,索菲死于邪恶的报复。
难道只要身为弱者,那么她们心中的良知、正义、善良,就能被视作苍白且脆弱的无用之物吗?但凡手掌些许能力,就要去将之碾碎,以示对“真善美”的鄙夷和永恒追杀?
杨随风喃喃道:“这不对。这个世界不该是这样的,可是为什么……”
“杨,”舒尔茨博士转过身面对着杨随风,直视着那双透着些许恍惚的眼睛,似是教导似是恐吓,一字一句地说,“这个世界从来没有过温情脉脉的时刻,我们脚下踩着的每一寸安稳土地,底下都可能堆叠着看不见的层层白骨。”
“你有理想是吗?可这条路上永远不止你的目标,还有比你所知的骇人听闻百倍、千倍的复杂人性。你读过《资本论》吗?当利润为10%,资本便会蠢蠢欲动,而你如果能为他们所用,能创造的利益何止一倍!”
冷风好像突然加大了功率,让杨随风觉得自己此刻恍若身处冰冷的荒原之中,周身全是虎视眈眈想要将她连带着那份才能一起吞吃入腹的怪物,可她的眼睛里,那份坚定却没有半分要被冷冽所逼退的意思。
杨随风昂首挺立,脸上不带哪怕一丝半点的退缩或惶恐,反而,她一双杏眼亮得像是一团足以灼烧一切邪恶的圣火的光芒。
舒尔茨已经明白了一切。他赞叹地、像是看到索菲那般怀念地、深深地看了杨随风一眼,随即便避嫌地挪开,不叫那样复杂的目光笼罩在杨随风的身上。
他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本厚重的笔记本,递给杨随风。
这是舒尔茨这么多年以来在电网工程与高压输电领域积累的全部心得,年年更新,这份正是最新的版本。
“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接下它,别人就会把你视作我的弟子,从此再也洗不掉这份烙印。”舒尔茨话才说到一半,杨随风就伸手接过笔记,笑得何其傲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