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夜,庄园宾客散去之后,纪澜并未留在婚房,驱车去集团处理公务。
雅阁的佣人听见这对新人在婚房里争吵,后来纪总拿着西装外套疾步出门,留下陆总独守空房。
婚房还不是纪澜与白海馨住的那间,白海馨死后,那间房被纪澜封存,只有他一人有钥匙。
第一夜就被丈夫冷落,目睹一切的佣人们都觉得这位新夫人往后在纪家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陆望舒不是小家碧玉的白海馨,嫁给纪澜本就是资源互换,既然纪澜已经明确向她表态,她就把这段婚姻当做一项商业合作,对外保持相敬如宾即可,无须像白海馨一样委曲求全,待在家里渴求丈夫的爱。
卸下沉重的装束,陆望舒坐在梳妆镜前,镜子映出她保养得极好的面容,柳眉高挑,红唇抿着冷漠弧线,眼睛里是不近人情的漠然,她已经记不清青葱岁月时那个无忧无虑的女孩儿了。
那个女孩早已在爱人死去的那一年里殉了情,现在的她只是陆家的陆望舒。
陆叙白长得很像他的父亲,孤孤单单一个人安静坐着的时候更像。
入秋前的夜晚,月亮高悬在凄凄暮色之中,晚风乘着袭人的凉意。
小型泳池泛起斑斓光晕,在寂静的夜里,一圈圈的水波冲抵着泳池壁砖,发出细微的波涛声。
陆叙白回来后就坐在露台上,望着水面涟漪,眼里光影明灭,身影恍若要融入那黑夜中枝叶婆娑摇曳的孤松。
背后响起脚步声。
陆叙白默不作声撇去余光,认出来者,却不像平常一样恭恭敬敬起身迎接,再唤她一声母亲。
“等陆氏换届大会结束后,宋家再无用处,你可以甩掉宋柠了。”陆望舒在圆桌对面的红木扶手椅边落座:“宋柠品行不端,配不上你。”
陆叙白叠起欣长双腿,散漫地靠着椅背,微微垂首,黝黑的眸子定定望着手中的陶瓷小人儿,薄唇抿成直线,没有回应母亲的话语。
陆望舒扭头,目光从儿子沉默的脸上缓缓落向那陶瓷小人儿,眸色骤沉:“叙白,你还没有资格谈论儿女情长,明天返校,你需要勤勉学习,清北毕业后再去哈佛深造。等你学有所成后,我会为你介绍合适的伴侣。”
“我是你的玩具吗?”
儿子冷不丁地吐出一句。
“你在说什么胡话?”陆望舒诧异,乖巧听话的儿子第一次忤逆她。
陆叙白忽视母亲的怒意,眼底隐约闪烁着泪光,喃喃自语:“我在清北第一年,白海馨去世,你明明知道纪家的情况,却什么都不肯跟我说。”
陆望舒知道陆叙白在怪她隐瞒纪姝得了躁郁症的事,可是她并不觉得哪里做错了,她对陆叙白寄予厚望,疯掉的纪姝连亲爹都能送进警察局调查,如此疯魔,她绝对不能让儿子搅进浑水里。
“叙白,妈妈都是为你着想,纪姝在高中的时候已经够拖累你的了,妈妈不能让她拖累你一辈子。”陆望舒叹气,退让一步:“好,以后妈妈不干涉你自由恋爱,但有一个条件,对象不能是纪姝。”
陆叙白缓缓抬起头,陆望舒这才心惊地发现儿子的眼睛异常猩红,甚至还含着对她的恨意。
“为了继承人的位置,你利用我稳住宋家,以后还要左右我的学业,安排我的人生,连婚姻都要横插一脚,我不是玩具是什么?”陆叙白说着,情绪彻底失控,按在陶瓷上的手指血色尽褪,苍白得可怕。
“如果不是你,我和纪姝都好好的,更不会让姓程的那个臭老鼠趁虚而入抢走我的女人!”
话音刚落,陆望舒一巴掌扣在陆叙白脸上,在此之前,她无视了儿子脸上原本的巴掌印。
叠加的伤痛让陆叙白倒伏在一侧,逆着光的半张脸笼着阴鸷。
“你是我儿子,我绝对不允许你跟纪姝纠缠在一起!”
陆望舒夺走陶瓷小人儿。
她记得这是儿子与纪姝交往时,儿子关在屋里一天一夜不吃不喝,就是为了制作这么个廉价的玩意儿。
还是照着纪姝的模样捏的。
起初,陆叙白和纪姝走得近,她以为儿子只是玩玩而已,后来看见儿子一天比一天更偏爱纪姝,一度到迷恋的程度,这是不被她允许的,儿子将来是要做陆氏继承人的,不能栽在一个女人身上,尤其这个女人还是个疯子。
“你是看见现在的纪姝正常了,难保有一天,她再受刺激,再变成疯子。”
陆望舒挥手将陶瓷小人砸到地面,碎溅的瓷片落入陆叙白视野中,将他心中积压多年的恨催化到极致。
“等你活到妈妈这个年纪,你就懂得妈妈的苦心了。”
陆望舒蹲下来,双手捧着陆叙白的脸,望着这张像极了亡夫的脸,她露出无比痛心的神色,尖锐的语气柔和了不少:“你是妈妈最爱的人,别再伤妈妈的心了,好吗?”
陆叙白何尝看不出,母亲凝望他的时候,总是透过他怀念早亡的父亲。
他十分反感、作呕,却套着一层牢不可破的血缘枷锁,连年累月的压迫让他犹如扼住咽喉的困兽,痛苦不堪。
他没有精力继续与母亲争论,弯腰,将陶瓷碎片一一拾起,回到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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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宴结束的第三天,纪兰芳要随着劳伦斯返回美国,Ophelia一家也要回渝城老家。
临行前夜,老爷子将纪兰芳叫去书房谈了一晚上,出来时,纪兰芳手中多了一份文件。
纪姝陪同爷爷奶奶去机场送小姑,向来霸道强势的小老头儿望着远行的闺女,顾不上维持形象,红彤彤的老眼哗啦啦地直冒眼泪珠子。
陈淑娴都看不下去,非常破坏气氛地提醒:“阿芳过年还要回来的,哭什么哭?”
老爷子这才收住眼泪,懊恼地瞪了老伴儿一眼,用力敲敲拐杖,上车回家。
闺女嫁出去想见一面都难,答应接受程俞安也有汲取纪兰芳远嫁教训的成分,找个赘婿,不孝孙女还能留在身边,什么时候觉得日子无聊想被人气了可以随时随地把不孝孙女叫到面前吵吵架。
只是这个不孝孙女最近都挺孝顺的,乖乖的,不乱惹祸,倒叫他这个老头子不习惯了。
Ophelia离开庄园前,纪老爷子也叫他到明辉楼喝了一盏茶,相比于和亲生闺女在书房促夜长谈,这盏茶是一场残酷的商业博弈。
桑伦守在茶室外,那位在妻子面前温柔无害的青年画家笔直地跪坐在榻榻米上,俊美面容噙着恰好到处的和善微笑,嘴里冒出来的话却是不讲人情的利益牵扯,分毫不让,气势丝毫不输纪耀宗。
谈到一半,桑伦接到老爷子的通讯,听了第一遍,以为自己听岔了,再次确认:“是让纪总、宴舟少爷、程工一起过来吗?”
老爷子非常肯定地嗯了一声。
桑伦心想以后可不能单纯地将程俞安视作园艺师了,以前程俞安只服务于玫瑰阁,今后极有可能服务整个纪氏集团。
纪澜、纪宴舟、程俞安几乎同时到达茶室。
桑伦领着三位进去,安排佣人布置座位、茶具,尔后退至门外。
关门的时候,桑伦切切实实听见老爷子说了一句话,心头瞬时掀起惊涛骇浪。
——俞安,澳城一行,你做宴舟的副手。
澳城与广城毗邻,内地的地头蛇杨家倒台,纪家要与周家合作,一起接手空出来的市场。
Ophelia与老爷子谈判的内容就是澳城这块肥肉纪、周两家如何合作抢占,事成之后如何瓜分。
而抢占的第一步就是铲除杨家的残余势力。
这种事应该派纪崇岳去办,因为纪崇岳养着一群认钱不认命的打手,澳城那块鱼龙混杂,多的是法外狂徒,最适合用恶人去制服恶人。
老爷子是人老糊涂了?
程工再厉害也是一个读书人,文质彬彬的,怎么镇得住澳城那帮悍戾的土匪?
桑伦摸不着头脑,想着要不要跟小姐通风报信,仔细琢磨过后还是放弃了。
小姐还在念书,大人的事还是不要告诉小姐让小姐分心了,小姐只需要安安心心完成学业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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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晚上。
纪姝独自开车去白家,路上收到一条匿名短信,她看内容就知道是宋柠那个阴湿女鬼发来的。
啰里八嗦一大堆就是在秀陆叙白有多偏爱她,他们在清北大学惹人艳羡的点点滴滴,还发照片过来让她嫉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