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同时一怔。
人群纷乱起来,都往溪边涌去,脚步声杂沓地碾过青石小路。
颜欢与昭华公主对视一眼,没有多话,抬脚便走,沈修和季安紧随其后。
几人顺着溪岸往下游赶了数十步,便见浣花溪拐弯处一片浅滩上围了十几个人,叽叽喳喳,乱成一团。
人已经被捞上来了。
一个青衫姑娘平躺在溪边草地上,浑身湿透,长发黏在苍白的面颊上,嘴唇泛着青紫。
颜欢拨开人群,在那姑娘身旁蹲下身,先探了鼻息,又扣住腕脉。
这姑娘的脉象细弱纷乱,呼吸极浅,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她皱了皱眉,正打算将人翻过身去,好清理口鼻。
不料,一个梳着双髻的丫鬟猛地扑上来扯住她的袖口,哭着喊:“你做什么!我家姑娘金贵,你要是乱来……”
“这位姑娘有喘症,沾了冷水发作起来,等大夫来,人早没了。”颜欢神情冷肃,语气里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那丫鬟眸光闪了闪,还要再说,昭华公主已经上前一步,抬手挡开了她的手臂:“本宫乃是昭华公主,你且退开,出了事本宫担着。”
那丫鬟只好讪讪地退了两步,攥着衣角立在一旁。
颜欢和昭华公主合力将那姑娘翻成俯卧,又用膝盖顶住她的胃脘部,双手扣在她背后,用力一压。青衣姑娘的背脊猛地弓起,嘴里涌出一股浊水,混着泥沙和草屑,呛咳了两声,又软软地歪下去。
那丫鬟有些急了,声音带着哭腔:“……姑娘怎么还是没醒?”
颜欢皱了皱眉,又将青衣姑娘重新翻正,拇指指甲对准她的鼻唇沟,用力掐了进去。
“嗯……”
青衣姑娘眉头猛地一蹙,喉中发出一声浊重的喘息。紧接着,胸口剧烈起伏起来,连着咳了好几口水,脸色终于从青紫缓过来一丝。
“吸气!”颜欢低声道。
可那姑娘一吸气,喉间便发出一阵尖锐的哮鸣音,苍白的脸刚刚恢复一点血色,转眼又憋得发青。
颜欢眉头一紧,右手迅速按上膻中穴,掌根压下去,快速揉转着。
“疼……”青衣姑娘哑着嗓子吐出半个字。
“疼也要吸。”颜欢左手同时扣住她右手腕横纹上方两寸,拇指重力按下,捻转着,“跟着我的手,吸气——吸——对——再吸——”
那姑娘的胸膛剧烈起伏,喉间的哮鸣音渐渐软下去,从尖锐的哨音变成粗重的喘息,一口气顺畅地落了底。
颜欢又在她的腕脉上按了片刻,确认脉象渐渐平复,才收回手,轻轻吐出一口气。
那丫鬟见自家主子没事了,收了泪,神情有些防备地盯着颜欢:“这位娘子,你怎么知道我家姑娘有喘症?”
颜欢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水渍:“喘症发作时呼吸带哨音,面色青紫,脉象浮滑而数,与寻常呛水分明不同。你方才阻拦,是怕我治坏了她,还是怕她醒过来?”
那丫鬟脸色一变,目光有些闪躲。
与此同时,颜欢余光瞥见人群后方有一道身影,穿着竹青色直裰,面容俊秀,是个年轻公子,正不紧不慢地摇着一把折扇。
他站在人群外沿,目光隔着几层肩头,直直落在那丫鬟身上。两人目光相接,只一瞬,那丫鬟便飞快地别开了脸,低下了头。
那年轻公子见她低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转身便混入了人群中,不消片刻便不见了人影。
昭华公主默默走到颜欢身侧,低声道:“蓁蓁,方才人群后头那个人,你可瞧见了?”
颜欢微微颔首:“好像是户部侍郎赵家的次子,赵衡。”
他不是与宋家的姑娘定了亲么?又怎么会在这儿?
她想着,垂下眸子,仔细打量着眼前的青衣姑娘——不是宋清岚,身量略矮一些,眉眼也清淡几分,像是还没长开的春日柳芽。
“这位姑娘是哪家的?本宫瞧着你有些面生。”昭华公主开口问道。
那青衣姑娘抿了抿唇,有些不知所措,幸而身旁的小丫鬟在她耳边低声提点了一句:“三姑娘,这位是昭华公主。”
闻言,她连忙撑着身子要行礼,却被昭华公主抬手止住,只得低声道:“回殿下,民女是宋家三女,宋清月。”
“宋清岚是你什么人?”
“回殿下,是民女的嫡姐。”宋清月低声道。
闻言,昭华公主与颜欢对视一眼,心头了然。
宋家,家风一向如此。
嫡庶分明到了骨头里,有利时捧在手心,无用时弃如敝履。
宋清岚与赵衡定了亲,赵家门第显赫,这门亲事于宋家而言是攀上了高枝。
可宋清月呢?
一个庶出的三姑娘,落水之后无人急寻,倒是有个赵家二郎远远看了一场热闹。
这事不必深想,也能拼出个七七八八。
大约是宋清岚不愿嫁,便将主意打到了这个庶妹头上。今日这一出,若是成了,赵家只能哑巴吃黄连,若是不成,也不损宋清岚分毫。
一个庶女的名节,在他们眼里大约是不值什么的。
昭华公主朝颜欢递了一个眼色,颜欢会意,随即轻轻点头。
“扶宋三姑娘出去,小心些,别磕碰着。”
两名宫婢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搀起宋清月。
她脚步虚浮,踩着石滩踉跄了半步,那丫鬟慌忙要去扶,被昭华公主一个眼神止住了。
宋清月自己也稳了稳身形,轻轻避开了丫鬟的手,低声道:“我自己能走。”
那丫鬟只好低着头,快步跟在后面。
浣花溪的水声潺潺流过,日光渐渐西斜,将岸边的柳影拉得又长又淡。
方才那一阵慌乱已经散了,游人三三两两地往回走,溪边又恢复了该有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