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转过几条街后,在沈府门前缓缓停下。
青棠刚掀开车帘,门房已瞧见了车驾上的徽记,连忙趋步上前,单膝跪地。
“请郡主稍候,小的这就去禀报。”
片刻后,姜南快步迎出,在车前行了一礼:“小人姜南,给郡主请安。大人还未回府,请您先进屋歇着。”
颜欢点了点头,随他往里走去。
沈府不大,比将军府简朴许多。穿过一道月洞门,便到了沈修的书房。
姜南推开门,侧身让到一旁,恭敬道:“郡主,大人说了,您若来,便在这屋里看看古籍书册,解解闷。”
颜欢目光扫过去,只见案几上整整齐齐码着几摞书,有新有旧,最上头那本翻开一半,像是正看到一半。
她微微颔首,轻声吩咐:“食盒里的汤拿去厨房煨着,再去寻把铁锸过来。”
姜南闻言一愣,铁……锸?难道郡主要在院子里挖坑?
颜欢见他不动,又道:“怎么?沈府连一把铁锸都寻不到?”
姜南这才回过神,忙道:“有、有,郡主,小人这就去寻。”
说罢,他上前一步,接过青棠手里的食盒,躬身退了出去。
“姑娘,您真的要在沈府挖坑?”青棠有些疑惑。
“嗯,”颜欢将另一个食盒打开,里面装着一坛酒,“青棠,待会儿把这坛酒埋在院里的桂花树下,过个十几载,那味道肯定比现在醇厚。”
青棠的眼睛亮了又亮,看来姑娘真是思嫁了,这都给自己埋上女儿红了。
姜南很快便送来了铁锸,青棠接过后对他道了声谢,将人请出了院门。
主仆二人挖坑的挖坑,刨土的刨土,不多时,便将酒坛和一个白玉匣子埋进了土里。
青棠拿出帕子替颜欢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心疼道:“姑娘,您先去屋里歇着吧,奴婢在院里守着。”
颜欢点了点头,她看着桂花树下那一块刚翻新的地,心里如释重负,仿佛已经给自己准备好了后事似的。
“吱呀”一声后,房门被轻轻掩上,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她走到窗边,在那堆书册前坐下,目光从一排排书脊上缓缓扫过,细细挑选着。
沈修书房里的书她读过一些,多是经史子集,偶尔也有些游记杂谈,她伸手抚过几本,指尖在书脊上轻轻点了点。
“《山石怪谈》?”她低声念着,觉得这书名有些意思,便打算轻轻将它抽出来。
谁知那摞书码得看似整齐,实则重心不稳。
她刚抽出那本,整摞书便哗啦啦倾泻而下,一本接一本砸在桌案上,又滚落到地上,一时间满屋都是书册落地的闷响。
颜欢眉心微微蹙起,有些懊恼地叹了口气,她提起裙摆,跪在地上,一本本捡起来。
《诗经集注》……《史记摘抄》……《茶经》……
她一边捡,一边轻轻拂去书页上沾的灰,动作仔细而温柔。
忽然,她的目光落在桌案下方一处不显眼的缝隙上。
那是一个暗格,藏在最里面,被桌案的阴影遮得严严实实。若不是书册散落一地,光线恰好从那角度照进去,根本不可能看见。
颜欢手上动作一顿。
她盯着那暗格看了片刻,心里有个声音说:不该看,这是他的东西。可另一个声音又说:只是看看,又不拿走,他与你之间本不该有秘密。
天人交战半晌后,她咬了咬唇,还是伸出手,轻轻拉开了暗格。
匣子里面静静躺着一叠信纸,最上头那封,信封上写着几个字——“太子亲启”。她又往下翻了翻,一封封,全是他与宁景屹往来的书信。
太子?宁景屹还是太子时,他不过是翰林院的一个小小的从六品修撰。他亲口告诉她,自己是三皇子的人,怎么会与宁景屹互通书信……
颜欢心头咯噔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
约莫一个时辰后,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颜欢走了出来,面色平静,眼底无波。
青棠原本蹲在廊下数蚂蚁,听见动静连忙起身:“姑娘?”
“青棠……回府。”颜欢说着,便往月洞门走去。
青棠快步跟上,扶住她的手臂,又见她脸色不对劲,关切道:“姑娘,您怎么了?”
颜欢摇了摇头:“无事。”
主仆二人沿原路往外,穿过月洞门时,姜南正从外头回来,见她们出来,连忙迎上行礼。
“郡主这是要出去?大人估摸着也快回来了,不如再等等……”
颜欢停下脚步,目光轻轻扫过姜南的脸。
那一眼,冷得姜南后背一僵。他跟着大人见过长宁郡主许多次,都是温温柔柔的,似乎从未见过她这样。
颜欢缓缓收回目光,低声道:“府中还有要事,便不等你家大人了。”
“郡……郡主慢走。”姜南不敢抬头,躬身行礼,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影壁后,才敢直起身。
他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门廊,心底直发怵。
难道是他做了什么事,让郡主心中不快?
马车内,
颜欢靠坐在车壁上,双目微阖,可那些信纸上的字,还在眼前晃,晃得她心口一阵一阵地疼。
他曾说,不会负她,此生只她一人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