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舒锦一眼便看见了那些月牙状伤口。伤口有三四道,边缘微微泛红,像是刚结痂。
她下意识拉过他的手,轻声发问:“你手怎么伤了?”
裴霁垂眸漫不经心地扫过自己手背,又落在拉着他的那只纤纤玉手上,触感温热柔软。他缓缓地、以让人难以察觉的速度,将手往她手心放。
“无碍,昨夜被一只猫抓伤的。”
“猫?”叶舒锦秀眉微蹙,眼中浮起明显的疑惑。会有猫能抓出月牙状的伤痕吗?
裴霁垂眸望她,语气里带着笑意:“是只野猫,看着温顺乖巧,惹人怜惜,我喂她吃食,谁知我靠近时她却伸出爪子,紧抓着我的手不放,这才将我手抓成这样。”
他说着,状若叹息:“我早该知道,这小猫看着温顺,实则是一只不愿拘于世俗规矩的猫,不会接受吃了嗟来之食便要任人揉搓捏扁的规矩。”
叶舒锦听着觉得哪里怪怪的,但也没多想,只当他是一片善心被辜负,才莫名生出这些莫须有的感慨来。
一时又觉得,这样一个会对小动物好的人,或许也并非她所想的大奸大恶之徒。
她由衷叮嘱道:“野猫野性难驯,你以后还是小心些,这种伤可能会感染的。趁着大夫还未走,你快让大夫看看。”
裴霁望着她真心关切的模样,眸中漾开浅浅笑意。
“好。”
仅这一个字,却被他说出万般温柔缱绻来。
叶舒锦动作一顿。她总想到牢狱中那个未曾谋面的沈聿琤……也并未未曾谋面,她在梦中见过。
想到那个背影,她缓缓松开了裴霁的手,心中生出一丝难以启齿的背叛感。
裴霁并未多留,嘱咐她不要多想,好好休息之后便领着大夫离开。
然而,他并未将大夫带出府,而是亲自引着大夫往阁楼方向去。
叶舒锦担心他被感染,想要再追上去叮嘱几句,正好看见他领着大夫进了阁楼。
那是裴长石住的地方。
她脚步一顿,犹豫着是否要偷偷跟上去看看,或许能听到什么……另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她或许,可以趁此机会去寻一寻那名册。
裴霁虽未提及昨夜她逃跑的事,但未必就真的不知道,或许早就在心里盘算着如何才能将她看得更紧。
她找不到那份名册,救不出沈聿琤,便会一直被困在这裴府之中,不得自由。
叶舒锦看着裴霁渐远的背影,定了定神,悄悄往裴霁的书房走去。
此时,裴霁将大夫带到阁楼处,才问起叶舒锦的情况:“大夫,我夫人夜里时常梦中呓语,依你方才所看,她这病是何原因?难道是先前旧伤导致?”
大夫郑重回道:“侯爷,夫人旧伤早已痊愈,并无大碍。她梦中呓语乃是心结所生出的梦魇。此种症状我先前也遇见过,伤患大多是从前经历过重大创伤,大悲大恸,之后又将事情积压在心中,长此以往便会生出心结。心结难以排解,便会在梦中显现,这种症状只有慢慢疏导,让病人自己解开心结,至于夫人的记忆……”
大夫顿了顿,这位侯爷先前并未说过他夫人失忆的症状,他也不知要不要说。
裴霁:“大夫请讲。”
大夫这才道:“夫人失去记忆恐怕也有这个原因,症状缓解后,记忆也就会慢慢恢复了。”
闻言,裴霁垂眸,久久未语。
问完叶舒锦的情况,他引着大夫进入裴长石房间。
裴长石虽神志昏聩,却还算配合,坐在凳上伸出手腕任由大夫诊脉。
看见裴霁,他浑浊的眼神清明了些许,嘴里絮絮叨叨:“昨日,囡囡来看过我了,她看着清瘦了许多,人好像也傻了,我要是不说她都不知道我是她爹……”
裴霁淡淡应着:“嗯。”
昨夜的事他早已从赵嬷嬷口中得知,也幸亏裴长石神志不清,说的话没人信……否则他的美梦昨夜就要结束了。
裴长石斜睨着他,又是叮嘱又是叹息:“你多给她烧些纸钱金元宝,让她在下面过得好些,不要觉得她花不了那么多,多的银钱她也能拿去贿赂阴差,给她寻一户好人家投胎。我心里虽万般不舍,可她日日执念人世,不去投胎也不行啊。”
一旁大夫只专心诊脉,装作没听见这荒唐话语。
片刻后,大夫收回手,起身躬身致歉:“侯爷,恕草民无能,老太爷神志昏聩之症极为罕见,草民无从根治,只能拟几副安神汤药,好好照料,兴许慢慢能够好转。”
裴霁本就没报太大希望,不过只是让大夫顺道一看,多一份希望。现下听大夫这么说,便没再多留,招来小厮送走了大夫。
大夫走后,裴霁又与裴长石说了些话。
他看着裴长石眼下的青黑,语声带着几分无奈:“赵嬷嬷说,你昨日又是到半夜还未睡。”
裴长石有些心虚,转瞬又梗着脖子理直气壮地喊:“我那是为了等我的囡囡,我若睡了,哪能见得着我女儿幽魂一面?”
裴霁微微蹙眉,轻叹了口气:“我说过,她尚在人世。你这样夜夜熬得双眼青黑,长此以往身体耗损殆尽,以后恐怕再也见不到她。”
见裴长石根本听不进去,裴霁又道:“莫非,真要让赵嬷嬷半夜守在屋外,盯着你入睡才行?”
裴长石脸色一变,指着裴霁喊:“裴明恕!你知不知道那赵嬷嬷根本就是夜叉所化,你将她安插在我身边,是何居心?”
裴霁扶了扶额头:“她不过是言语上恐吓一下你罢了,又未曾伤到你。况且,若非有她看着,哪有人管得住你?”
裴长石满脸忿忿:“我没病,哪里要旁人看管?我看需要人看着的是你,整日张口闭口囡囡没死,你……”
说着,他情绪忽而斗转直下,语重心长叹息一声,一副看透世事的模样:“儿啊,人要学会接受现实。”
裴霁正想倒杯茶喝,听到这话动作顿时僵住,良久才回过神,顾自呢喃道:“接受现实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