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去。"她说。
"进去?"
"进殿。见殿主。"
"然后呢?"
"然后告诉他。债是无价的。清不了。但可以选择。"
"选择什么?"
"选择不收。"
"什么意思?"
"殿主在等她还债。但她可以选择不还。可以选择不收债。可以选择让债一直未清。"
"然后呢?"
"然后殿主就等吧。"
"等两百年?"
"嗯。"
"再等两百年?"
"嗯。"
"他等得起吗?"
"等不起。"
"为什么?"
"因为她是记账人。因为她是城的主人。因为她不收债。殿主就永远等。永远收不到。永远未清。"
"然后呢?"
"然后殿就倒了。"
"什么?"
"财神殿的根是债。债清不了。殿就倒了。因为殿是靠债撑着的。债是殿的根。债清不了。根就断了。殿就倒了。"
"然后呢?"
"然后岁正里就是她的了。"
"什么?"
"岁正里是殿建的。但殿倒了。城就是她的了。三丈八就是她的了。石板地就是她的了。青苔就是她的了。钟楼就是她的了。一切都是她的。"
"然后呢?"
"然后她就是殿主了。"
空闻看着她。
"你疯了。"他说。
她看着他。
"没有。"她说。"我只是不收债。"
她转过头。
"谢时晏。"
"嗯。"
"推门。"
他看着她。
"推门。"她说。
他伸出手。他的掌心疤对着殿门。疤在跳。六十。
他推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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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门开了。
里面是金色的。和定价仪一样金。但比定价仪亮。比定价仪暖。比定价仪活。
殿的中央立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本账本。
账本的封面上写着两个字:
岁正里。
她走到桌子前面。
她拿起账本。
她翻开账本。
第一页:
借方:摆轮轴一具。时计塔一座。岁正里三丈八。记账人盛玥钧。
贷方:两百年利息。裂隙一次。私德散尽。裂纹一道。
余额:未清。
第二页:
借方:谢时晏。摆轮轴碎片。别等。
贷方:两百年等待。殿主未归。
余额:未清。
第三页:
借方:空闻。时计塔看守。齿轮七十七道。
贷方:两百年看守。骨架松了。
余额:未清。
第四页:
借方:苏薇安。长衫一件。线一根。
贷方:两百年寻找。
余额:未清。
第五页:
借方:老周。焙火乌龙。半糖。热的。
贷方:两百年烧水。
余额:未清。
她一页一页地翻。
每一页都是一个借方。一个贷方。一个余额。
余额全部是:未清。
她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空的。
只有两个字:
记账人。
她看着这两个字。
她拿起笔。
她在"记账人"下面写:
盛玥钧。
然后她合上账本。
她把账本放回桌子上。
她转过身。
殿的后面是黑暗。黑暗的后面站着一个人。
殿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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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主是一个老人。
不是老周那种老人。是更老的。比两百年更老。比岁正里更老。比财神殿更老。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衫。和谢时晏的那件一样。但更旧。更破。更老。
他的掌心有一道疤。和谢时晏的疤一样。但更大。更深。更老。
他的心口跳着。每分钟六十下。
他看着她。
"你来了。"他说。
"嗯。"
"两百年。"
"嗯。"
"我等了你两百年。"
"我知道。"
"你为什么不来?"
"因为债是无价的。"
"什么?"
"债是无价的。无价的东西不能被定价。不能被标价。不能被收债。"
"所以你不还?"
"嗯。"
"所以你让债一直未清?"
"嗯。"
"所以你让殿一直撑着?"
"嗯。"
"所以你让城一直松着?"
"嗯。"
"所以你让一切一直未清?"
"嗯。"
他看着她。
"你知道殿会倒吗?"他说。
"知道。"
"你知道城会碎吗?"
"城不会碎。城是我的。骨架是殿的。骨架碎了,城还在。"
"你知道你会成为殿主吗?"
"不想。"
"什么?"
"不想成为殿主。不想收债。不想建殿。不想铸轴。不想建塔。不想建城。"
"那你想要什么?"
她看着他。
"我想要焙火乌龙。"她说。"半糖。热的。涩味淡一点的。"
他看着她。
然后他笑了。
真正的笑。嘴角动了一下,眼睛弯了一点。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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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主伸出手。
他的掌心对着她。
"记账人。"他说。
"嗯。"
"你选择不收债。"
"嗯。"
"你选择让债一直未清。"
"嗯。"
"你选择让殿倒。"
"嗯。"
"你选择让城活。"
"嗯。"
"你选择让一切活。"
"嗯。"
"你选择她。"
他指向谢时晏。
谢时晏站在她旁边。
"嗯。"她说。
"你选择他。"
"嗯。"
"你选择你。"
"嗯。"
"好。"
殿主的手放下来。
"记账人盛玥钧。"他说。"债未清。殿倒。城活。"
"嗯。"
"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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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倒了。
不是碎。是倒。像一棵树被砍断了根。金色的殿从中央裂开。金色的碎片从殿顶落下来。落进水里。落在石板地面上。落在三丈八的每一个角落。
碎片是金色的。和摆轮轴碎了一样。金色的光从碎片里透出来。铺满水面。铺满石板地。铺满三丈八。
城松了。
骨架松了。齿轮停了。钟停了。
但城没有碎。
三丈八是完整的。活的。真实的。
青苔的气孔张开了。全部张开了。灰绿色的。活的。
石板地是完整的。没有裂缝。没有线。没有黑暗。
钟楼的四根石柱立在石板中央。金色的钟挂在中间。钟不走了。一百二十下停了。
但摆轮轴还在跳。
在谢时晏的心口。一百二十下每分钟。稳定的。
疤在跳。六十。但力度更轻了。
线不见了。黑色的线全部消失了。从杯子里面。从长衫里面。从池底。从碑文下面。从黑暗后面。全部消失了。
她听到茶楼里老周在烧水。壶在响。
她听到石板地上的脚步声。商户们在走动,在说话,在活着。
她听到维港水面的声音。安静的。暗绿色的。
她听到自己的心跳。
和摆轮轴的心跳并排。
一百二十。稳定的。
疤在跳。六十。但力度更轻了。
线不见了。殿倒了。债未清。
她走进铺子。她关上门。
她翻开账本。第五十页。
她提笔写:
"第六十一日。殿倒了。债未清。城活了。钟停了。摆轮轴还在跳。疤还在跳。线不见了。一切未清。但一切活着。"
她放下笔。
她站起来。她走到铺子后面,靠墙站着。
她的金色树的光在皮肤下面亮着。绸缎一样的。和摆轮轴同步。一百二十下每分钟。
疤在跳。六十。但力度更轻了。
线不见了。
但债还在。
未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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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第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