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无话。
路烟感觉自己和明漾之间的气氛十分微妙。
两人明明还并肩着，甚至都穿着短袖，肩膀时不时擦到，带起一阵热。
“……明小姐，去下城区做什么？”
路烟率先开口破冰。
“去看那边的孩子们。”明漾开口，语气没什么波动。
她将自己的背包放了下来，拉开拉链，递到路烟面前，“外城区基本都是矿工，他们的孩子平时没什么娱乐活动，我便会去陪他们玩。”
路烟看向明漾的包。
里面均是一些沙包和香囊。她拿起一个香囊端详，香囊的布料看起来便价值不菲，上面的绣花栩栩如生，缝合的线迹均匀流畅，收口利落，可以见得制作者的手艺之好。
“明小姐真是有心。”路烟感叹，“而且这做的也太漂亮了。”
“嗯。”
明漾的声音略有些低沉，“希望他们能喜欢。”
两人此时已经来到了公交站台，路烟逐字读着站牌上的信息。面前的大路上只偶尔有两辆车经过，站台周围空旷，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守卫们无处躲藏，只能蜷缩在绿化带后，见者心酸。
她们没过多久便等来了车。
坐在公交车上，路烟看了一会外头的景色，发现没什么好看的后收回了视线。
她视线掠过明漾，对方正在看她。
“路烟小姐。”
明漾的神色并不太好，眉头不自觉地皱着，从与母亲争执一直持续到现在。
她说完上句话后，迟疑了一会才再次开口：“其实，我听说了一件事。”
“那个重生教，是不是要卷土重来了。”
路烟眼眸一黯。
她担心的事，果然还是发生了。
在上百人参加的会议里宣布这件事，尽管所有人都承诺保密，但消息怎么可能不流露出去。
“明小姐放心。”路烟露笑。
“这件事没那么严重，他们不会造成什么影响的。”
她不能散播焦虑，尤其是对普通人。
“这样吗。”
明漾点点头，又沉默了一会，轻声道：“我听说，妖道能够活死人肉白骨，当年带领数万百姓强攻明煌皇宫，靠的便是这项神技。”
“那路烟小姐觉得，她做的是善事，还是恶事呢。”
路烟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这是野史吗。
她脑子里没有这一段啊，怎么还逼上宫了。
“我……文史课学得不好。”路烟试探性询问，“后面发生了什么？就是强攻王宫后。”
“这样吗。”明漾平静，“他们把当时的皇帝和后代都杀了，明煌从此便没有皇帝了。”
“……”
路烟头疼。
“所以呢。”
明漾看向路烟，“妖道带领当时被压迫的明煌百姓推翻王朝，路烟小姐觉得，这究竟是善事还是恶事。”
“……”
路烟本能地觉得不对。
明漾似乎有某种倾向，具体是哪种倾向，她不能直接评价。
公交车在道路上颠簸，让人止不住的头晕。身旁的视线并不灼热，但很固执，路烟无法忽视。
“我觉得……不能这么说。”
“我不知道明漾小姐学的历史是什么样的。”路烟思索，“如果按你所说，妖道带领被压迫的民众奋起反抗，似乎的确是正义之举。”
“但我知道的历史，并不完全是这样的。”
“当时的明煌内忧外患，而她的并不是单纯的因压迫而起义。她洗脑信众，让百姓认为自己是救世主，聚集钱财，目的是建立属于自己的政权。而为了追求长生，民众之间甚至出现了自尽热潮。
“现在，她的信徒甚至已经带着妖灵伤害了民众，倘若她卷土重来，必然不会为民争利，而是继续破坏云间界的秩序。”
路烟其实记不清楚当时具体发生什么了。
正史，野史，包括她的记忆，每个都不一样。正史说她搅动明煌风云，野史说她直接推翻王朝，而她的记忆里，自己只是个英年早逝的神棍。
虽然起死回生是真的，但她有印象，这同样是有代价的。
而且路烟很清楚，她有私心，绝不是什么为民而战。只是具体的私心和代价是什么，记不清了。
记录历史之人为了避免人们因对长生的追求而不断聚集，刻意将她的能力隐去了。因此这段历史被呈现的有些模糊暧昧，留下的只有八百年来圣言堂的警示，但无法改变的是异教的本质。
“……”
明漾握住包带的手缓缓用力，又松开。
“你说的对。”
“妖道只是为自己谋利，且手段邪恶。她若复生，天下必然大乱。”
“我在想什么呢。”明漾失笑，“明明身为明煌人，从小就学习这样的历史，想的却还没有路烟小姐透彻，如此天真。”
身旁淡淡的檀香气不断传来，路烟看向明漾，她的笑容只持续了一会，而后转为了更重的沉默。
车辆到站，二人下车。路烟的脚刚沾上地面，便被面前的景象惊了一跳。
太萧条了。
目光所及之处，高楼与矮房交织，共同点是都拥有许多窗户，密密麻麻像一个个小抽屉。空气中混着铁锈，尘土与泥腥气，往远处看，座座烟囱高耸，吐出的白烟与云相接，不分彼此。
路烟此前在下城区只顾报警，没有仔细端详环境，只隐隐觉得破败，便抛之脑后了。
“下城区不如上城区繁华。”
明漾如此解释，路烟觉得她在说废话。
上城区的建筑都恨不得用金丝楠木当房梁了，这里感觉铁棚塌了都得回收再铸口锅。
“这里，像第二个世界。”
路烟跟着明漾走到楼房的深处，胡同过道里水管在墙上交叉密布，电线在头顶如乌云盘旋。
路烟实在疑惑，问道：“为何下城区和上城区会差别这么大呢？”
“我出生以来，这里便是这样的。”
明漾绕过地上的垃圾往前走，“这里有平京百分之八十的矿坑与厂矿，生活在这里的基本都是工人与家属。”
路烟明白了什么。
明煌拥有云间界三分之二的宝石矿脉，这是他们国家的主要收益来源。而平京作为都城，矿脉的数量也不在少数。
但路烟没在上城区见过矿坑。
上城区太繁华，太美了，亭台楼阁飞檐翘角，像古代明煌小说里的仙境，人们似乎只顾享受。
原来生活与劳作的痕迹都在这里。
“但是这两者好像没有什么必然的关系？”
路烟疑惑：“工人聚集地，也不该和上城区差别这么大吧。”
“……”
明漾安静。
两道身影在小巷中有些拥挤，因此只能一前一后地走着。路烟跟在明漾身后，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
“是呀，怎么会这样呢。”
清冷的声音在窄巷回荡，有几许回音。
路烟与明漾走了一会，最终到了目的地。
“明漾姐姐！”
一个穿着布裙的女孩从院子中跑出来，一把抱住明漾的小腿。
“小豆，我要先找你妈妈。”明漾语气温柔，摸着黑发少女的头，“你先和我旁边的姐姐玩好吗？”
“好！”
路烟：？
路烟坐在工人大院的小板凳上，与面前的小女孩面面相觑。
四岁大的女孩梳着两个小辫，眼睛像黑豆子，脆生生开口：“姐姐，我叫小豆，你叫什么？”
路烟：“我叫小烟。”
“小烟姐姐！”小豆笑容灿烂，“你和明漾姐姐是朋友吗？你也是水里来的吗？”
“啊。”
啊？
“什么意思？”路烟拧眉，“什么叫水里来的。”
“就是水里啊。”
小豆笑容依然灿烂，“我第一次遇到明漾姐姐，就是在水里的。妈妈告诉我，明漾姐姐是水里来的仙女，就像故事书里那样。”
路烟浑身一寒。
她扭头看向正在与妇人交谈的明漾，对方一边谈话，一边触着房檐上悬挂着的鸟笼。
鸟笼里有两只麻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