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卿终于抬了一下眼,他看向应识青,不可置信也罢,一时兴起也好,但终归他是第一次听见别人同他这样说话。
“上神,我听说凡间有个好地方,叫做池雪谷,专门供凡人许愿而且极其灵验,要不我们也去试试?”
其实那句话再多余不过了,他们并不是凡人,自身就是神仙。
愿望灵还是不灵,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
可当时,识卿就是稀里糊涂地答应了,答应了和应识青一起去池雪谷。
所以去往池雪谷的路上,除了络绎不绝的凡人,还多了两道身影。
应识青显得格外喜出望外:“上神,我很早之前就听说过那个地方,只是当年没有愿望,所以一直没去成。”
“你活在凡间?”识卿虽然是问,但语气并不疑,只是很淡地说。
“四海八荒皆有我。”
也不知应识青腰间的那剑鞘磕碰到什么了,忽然“铛”的响了一声。
识卿垂着眸觑了一眼,这才发现那白青银剑鞘上刻了剑的名字“问卿”。
“为何,剑是红色,剑鞘是白青?”识卿的银发拂过白皙的耳垂,盯着剑鞘看了几眼,又默默移开。
这是两种极其不搭的颜色。
“你也觉得很奇怪?我也是这么觉得,但这把剑鞘应该不是为我做的,大抵是我为别人做的,却记不清了。”
“为何?”
识卿本就不是刨根问底的人,可他总会在看向那把剑时皱眉。
他很清楚,自己从小到大都是在跟什么东西打交道,那剑给他的感觉太过意外。
剑鞘似乎和剑身格外相冲。
“有段时间,我受过伤,有很多事忘记了,所以剑和剑鞘的来历,并不知晓。”
“问卿?”识卿轻轻将那个名字念了念。
应识青微微抬眼看着识卿说道:“问卿是剑鞘的名字,剑无名,但那天你问了,我就取了问时这个名字,问四时,凡间四时。”
池雪谷里来往的人很多,总是一个人出来,一个人进去,所以人总是填不满那个地方。
识卿在入口时极轻地抬了一下眼,他睨到了一个人,他看见那个凡人刚出来那会神色空洞,分明有光亮照在眼中,他却眨都没有眨一下,失了神色。
就因为这一发现,识卿再没有垂过眼,他沿路盯着来去人的眸子打量。
“上神,你在看什么?”应识青疑惑出了声。
识卿:“奇怪。”
“哪里奇怪了?”
“他们像是被人造了一场梦。”
应识青倏然愣了愣,这才仔细打量那些表面并没有异常,还能说话嬉笑的凡人,但给人的感觉总是少了点什么。
眸子灰蒙蒙一片,少了神色。
应识青自然听说过编梦,可若是在池雪谷这种地方编梦,又有什么意义。
「传闻都说池雪谷许愿灵,难道是因为有位神君在这里编了一个又一个虚假的梦?」应识青不敢说话,他担心惊动了暗处藏着的人,指间千丝红线悄无声息地绕住了识卿的手腕借以传音。
识卿的手指极轻地动了动,他瞥了一眼白袍袖摆下的红线:「神君没那么无聊。」
「不一定,神掌信仰。若是池雪谷里的神想要通过这种方式获得信仰,也会做出这种事来。」
识卿这才没有说话,直觉告诉他并非如此,可却没有反驳的理由。
他抬眼扫过四周,似乎已经进到池雪谷内部。
说来这地方很奇怪,荒山上全无草野,到处都是堆雪,据说是北方极寒之地,这雪从未融化过。
山谷中除堆雪之外,便只有一处又一处山洞,戈壁上都是白霜,到处结了一层薄薄的凉冰,寒气浓厚却不足以挡住视线,有时还能在脚步声里听见水的滴答声,或许碰巧会滴在衣袍上。
应识青没有穿上绒裘披风,本该是凡间七月,烈阳似火的日子,如今却走进了极寒地。
他对寒冷很敏感,凡间的雪很少能让他感觉特别冷,除非这里的雪不属于凡间。
他蜷了蜷手指,轻轻往袖摆里缩,白皙瘦长的指节冻得泛起一片褪不尽的红,他抿了抿嘴,薄红的唇似是要结冰一般。
不禁心里抱怨:好冷啊,冻死了。
识卿忽然抬了一下眼,偏过头去看他,淡淡地问:“你惧寒?”
应识青:“?”
应识青错愕地抬了一下头:“我没说话。”
识卿:“?”
识卿:“……”
确实如此,他这才反应过来,应识青并没有说话。
那为何?
两道目光同时落在他们手腕上系着的千丝红线上,各有各的疑惑。
识卿记得千丝红线可读心。
但剩下就换应识青大声叫了。
我是千丝缘的主人,我能读他心,凭什么他能反读我心???
应识青憋话憋得牙疼,看着千丝红线难以接受地想:这玩意还叛主?
他是怎样都没想到,千丝红线胳膊肘往外拐。
识卿一脸冷漠道:“……本尊能听见。”
应识青咬着牙问:“……为何我听不见你在想什么?”
识卿:“本尊什么都没想。”
应识青:“……”
算你狠,清心寡欲,无所畏惧。
识卿将视线从千丝红线上收回,抬着浅浅的眸子看了他一眼,冷淡道:“收敛一点。”
应识青僵硬地脸偏了过去说:“不公平。”
识卿:“……”
应识青心说:「直接心里对话,压根不用开口了。」
识卿似是觉得为难,传音道:「本尊向来心无杂念。」
牛逼。
应识青不知该说什么好,摆着张笑脸,笑得格外别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