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寰殿坐落回尧宫正中,和所有宫城正殿一样,跨坐国都的东西中轴线。
殿内空阔出奇,东向中央是曜灵竹打造的王座,铺有北域原族来的羊绒毡。旁侧设有两个坐席,也是用羊绒铺成,席前各有一展竹帘屏风。
上下殿之间并立四盏鹤形灯台作为分界。
閤门后,颜修睁着黑沉沉的眼,从镂空里偷看大殿。
这个时辰,群臣业已汇集,里头比外头要暖上几分,各人或坐或立,交头接耳,口音天南地北。
尽管场面混乱,但看得出右手边是以最前排的高大男子为中心的客卿集团,不知围着他的人吹出了什么奉承话,吹得他满面春风。
而左手边则是操着地道咸泽方言的宗亲世族,一个跟颜修长相相似的束发少年站在其中,跟长辈们交谈甚欢,说到有趣处,所有人都抚掌大笑。
颜修既不能站在右边,也明显不属于左边。他已经在那王座上坐了四年,依旧是个失格的异乡人。
见国君到了,谒者宣道:“王上到——”
众臣陆续回到各自的位置,在毡垫前站好。
“上太后、太后到——”
王座左边的门里走出一个妇人,年不满半百,身量高挑,体格纤细。穿的是羽制的黑色朝服,腰间却落了条淮国才有的紫罗丝绦。
稍后是太后走出来,坐在右边的竹帘背后。
两位太后落座之后,便是众臣山呼“万年”。
接着,颜修站起来,朝灯台下首排首列的高大男子拱起拳,恭敬地说:“相邦坐!”
天命之年的相邦高庭方阁,刀眉鹰眼,声如洪钟,“王上坐。”
他说的是孟音浓厚的羽国官话。
颜修挺直腰板,双拳虚握放在膝上,臀下只占了坐垫的三分之一。
国君就坐后,再是相邦坐,然后是百官落座。
谒者又唱:“启奏——”
一个大臣避席而起,施礼道:“启奏我王,公子纯攻下宣县,即将凯旋。”
话音刚落,相邦便说:“公子纯攻姜,连下十一城,完全实现了我们的意图,必须给将士们重赏。”
宗亲中响起一个粗犷声音:“那我倒要问问高相,打了那么多胜仗,士气正高涨,为什么要叫公子纯班师?”
“五公子,此战目的就是‘腰斩’姜、孟联盟,既然目的已经达成,自然要班师。”
那行五的宗亲不服,“什么目的?难道我们的目的不是叫诸侯臣服?高相这时候召回部队,难免让人疑心是故意拖延大羽的东进大业!”
又吵,每天都有吵不完的无聊话题。颜修的左耳和右耳交替着嗡鸣。
宗亲在乎的根本不是什么东进大业,而是他们的荣禄。
百年前,名叫宋盍的客卿主持的一场惊天变法,拉开了羽国强盛的帷幕,史官称为“宋君变法”。
宋君变法最重要的变革之一,就是王室分封改为只收税而不掌权的虚封。
不仅如此,羽律还规定,宗亲想要保住颜氏身份,必须建军功,否则除籍。
有以上两大限制,颜氏宗亲仍然接受了变法,那是因为羽律的另一大特色——军功爵制。
羽律中有十八级爵位,对应十八级不同的待遇。一家男儿只有长子可以继承父亲的爵位,而如果没有自己的爵位,就不能再世袭给下一代。
军功是换取进爵最主要的途径,而羽军的成员就是宗亲和世族。此前百年,诸侯间征伐不断,他们自然成了军功爵制的受益者。
然而自先王继位开始,把持朝政的相邦就不时勒住缰绳,摁回出鞘的刀,说什么“佳兵者,不祥之器”!
客卿队伍里一个人?了对面一眼,说:“五公子讲话好奇怪,莫非叫诸侯臣服,只有穷兵黩武这一个法子么?”
对面不耐烦地道:“马屁精,少拽那些酸词儿!”
“颜五!”
赫然从人群中迸出一个声音,中气足得同它主人的白发不相称。颜五当即噤了声,把脸扭向一边。
“你真是不学无术,丢人现眼!”呵斥完颜五,老人拱起肥大的双手,冲刚才说话的客卿作揖,“惭愧,老朽管教无方,还望相邦和司空见谅!”
“誉阳君多礼,五先生心直口快,没什么不可说的!”
誉阳君不争,高晋骁却不会放过立言的机会。他要开口,这朝会不出一个时辰是完不了的。
果然,他来了兴致。
“方才五先生说得好:‘东进大业’。高某请问诸公,何为‘东进’?”
没等旁人回应,他自答道:“羽立国在西,欲立天子,臣诸侯,是为‘东进’。今天子无能,诸侯不服,所以事无纲纪。
“纲常要恢复,天下要太平,就要让诸侯心甘情愿地俯首称天子,是不是?诸侯之中谁能做到这一点?惟有我大羽。”
他用孟国口音说出“我大羽”时,老羽人们神色各异。
“那么,我王一日为天子,只是羽国的天子吗?非也。天子者,王天下也。羽军虽强,不可能杀绝天下人,到底要有无数的孟人、姜人、袁人、淮人、荣人、昇人,来耕耘王土,执行王政。打仗可以拿下城池,却拿不下诸侯之心。
“仗,当然要打,但不能一味地打,须明确我们为何而打。要叫天下人看到,我们出兵是不得已,是为了维护秩序,以战止战;我们的兵,是公义之兵。如此,天下人才会真正把羽王尊为天子。这,就是某要搞的‘新政’!”
他转向脸色难看的宗亲世族,笑道:“我们依然是要动兵的,只是事有轻重缓急,我们要缓战,智战,蚕食而非鲸吞。有朝一日我王坐拥九鼎,诸公便是天子血亲,封侯建国都不成问题,难道还在乎此时的一点战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