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安殿,御书房内。
君臣对弈,颜修执黑,高晋骁执白。局面上仍自酣战,实则白子已占尽上风。
“王上以为夙公主如何?”相邦伸展筋骨,全身关节噼啪作响。
颜修没有抬眼。
高晋骁继续说:“白芷撮尔小国,于大局无用,倒是夙公主其人有些意思。
“遭逢变故能临危不乱,自请入羽见胆识超人,短短一旬内学羽言、羽礼,足证其冰雪聪明。既然是白芷国的公主,从身份上也能做王上的良配。
“更要紧的是,她是外人。”
白子落在围点上,颜修把石子执在手中轻轻摩挲。
外人,而且是孤零零的外人。她和羽国的任何一个人都没有关系,不受任何势力左右。
在苏欢之前,羽国历代主母都是从宗室遴选,或者,像兆戎太后那样,家族同颜氏有亲缘。
苏欢已经是个意外,令宗亲殊为不满了,到颜修这一代,他们早早就想纠正这种错误。
到这时,颜修才意识到高晋骁留下夙公主的真正目的。
下棋,比对手多想一步,便多一分胜算。
看着棋盘上处处陷落的黑子,高晋骁捻起花白胡须,靥足地眯眼,似只饱腹后憩息的鹰,“承让了,王上。”
此时门铎响起,谒者通报说尚仪令求见。
尚仪令是一个月前派去为夙公主讲授羽宫服饰规矩的,今天回来了。
“公主才智过人,十五册宫规十天背下,一面背一面根据我的讲解,认了许多羽字。
“打探过了,公主确实是孤身一人入羽,除了我等内官,也不曾见有旁人与之往来。
“问起过羽宫情形,下吏只告诉了她三位太后分别是谁,旁的没有多说。”
*
羽宫有三位太后。
一个月以来,秦夙一直在楚宫学宫规,自然也跟尚仪署的内官们交流了很多。嫁妆里的宝贝起了大用,总能很快替她拉近一个人。
三位太后便是这样打听来的。
羽王之母,苏欢苏太后,依据一部分人的说法,是名副其实的后宫之主。
上太后兆戎太后,羽王的大母,按另一部分人的说法,虽然深居简出,但真正掌着后宫大权。
除这二位以外,另有一位上太后明太后。就待遇而言,她与兆戎太后相同,但年纪大了,拖着病体,也没有母族支撑,所以并无实权。
羽王的父亲,羽庄襄王,是明太后的亲生儿子,后来认膝下无子的兆戎太后为母。庄襄王继位后,义母自然是太后,而他出于孝心,把生母也封了太后。
至于其中细节,内官们要么不知情,要么不愿多谈。
讲学结束,内官们回房间休息,秦夙灭掉燎炉,单抱一只熏笼,掀开刚才关得密不透风的窗板。
小时候,因为炭火不够,娘总是把门窗关得紧紧的。有一回娘俩睡晕过去,还是屋檐上的云雀把她吵醒,爬去打开窗子,才得活。
打那以后,她走到哪里,宁可吹冷风,也总要留点罅隙。
她提起笔,在木牍上写下几个字:
苏太后,兆戎太后,宗室,高相邦,羽王。
羽宫支系盘错。
但对她是好事。
现在,她已经暴露济水之心,只需静待人来与她舟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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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仪令陆续回答了高晋骁几个问题,颜修在旁听着,渐渐变得心不在焉。
溃败的棋局像一把榔头,不容分说地砸向他。
他的棋艺不如高晋骁,十局中有三四局可以取胜。这三四局,他需小心分配,在相父高兴时下出来。
如果身边再多一个“他们的人”,甚至连唯一属于自己的,被床幔围起来的夜晚,也要交给那个人……
他觉得自己会崩溃,跟这盘棋一样。
“相父,”颜修忽然说,“今年的军戏,办在雒山吧。”
*
楚宫中庭里,几百个布衣兵勇围出一个大圈,两端各用白漆刷出一块两丈见方的地。圈中两队人马,一队额上系红巾,一队额上系白巾,束袖绑腿,争抢着藤球。
一年一度的春耕大典是羽国最重要的节日,而军戏则是它的前奏。通常由太史府选定吉日,把宗亲世族聚在一处,开展军中游戏,角逐头名。
按惯例,第一场比赛羽王会亲自参加。
颜修为蹴鞠赛开了球。
球就在他脚下带着,红队的人间或跟上来一个,伸手、动脚,象征性地追一下,最终都只是目送他把球送入鞠室。
白队的人冲他拍手叫好,却没有一个人抱他,背起他,或是扳过他的脑袋亲一口。
他不喜欢蹴鞠。
刚到羽国时,他们从不带他玩。等他做了储君,倒是有人跟他玩了,但每个人都拘谨得放不开手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