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夙这次说得很真诚:“我不会。”
这姿态可真把秦濯激怒了,“那你留在这儿吧!我倒看看,那马奴给你何等荣华富贵,叫你做此不忠不孝之事!”
“公子!”
喝住秦濯,牟庆继续劝:“殿下有千般委屈,咱们可以回家诉说。羽国龙潭虎穴,决不可多呆。简娘,快搀公主出去。”
说罢,他站起来,简娘也赶紧站起来。秦濯顿了一瞬,也慢吞吞地起来了。
“我说过了,我不回去。”秦夙面对简娘的手,再次退了半步。
“殿下!”简娘急得泪水涌上来,“这趟出使,王上命我们一定要把你接回去,完不成使命,小人回去要受罚的!”
她不像是做戏。
秦夙想了想,道:“你们就说是羽王不放我走。父王若是不满,只管照会羽王,为难你一个使女做什么?”
秦濯冷眼道:“人家羽王可是说过,我们白芷的家事自己处理。”
这个羽王!
“他说的是‘家事’自己处理,可‘国事’不行。你们要见我是家事,要接我走就是国事。羽国对白芷有求必应,羽王能让天下看这样的笑话?”
话音甫落,门铎响了,四个人立时缄口。先前传话的那个小黄门走进来,笑盈盈地行了个礼,“公主殿下,众位使者,我们太后还等着公主作伴,不知谈完了没有?”
房中一时沉默。
“谈完了,”秦夙立刻接招,“我这就过去,劳长吏替我招待家里人。”
她走出房门,永巷拐角处有一片赭色衣角一闪而过。
*
入夜,华延宫的客房里,两只蛾子围着灯台打圈。
秦夙坐在梳妆台前任使女擦头发。
后背有水浸进去,把衣裳和皮肤濡到一起,但又没到湿透的地步。她讨厌这种粘黏感,就像讨厌理不清的人情。
使团启程了,临别时简娘还回头望了她一眼。
她就想起来小时候,母亲见她对着融化的雪花哭,告诉她雪花死了,没什么是不死的。
“房子呢?房子也会死吗?”
“也会,会垮塌。”
“山呢?山也会死吗?”
“嗯,我没见过,但书里说有的山从前没有,可见山也有生老病死。”
“那阿娘也会吗?我也会吗?”
娘笑了笑。
后来,娘果然跟她说的一样,死去了。
秦夙对人死的最初印象就是,人不再是人,而变成了物件。这是比不再睁眼,不再说话和动弹,更让她恐惧的事情。
一夜过去,娘的身体已经发僵,两个侍人花了好大力气把她摆正,然后一头一脚搬起来,像搬一张几一样,装进棺里。
秦夙被要求一直跟着棺,于是在停柩的地方一坐就是三天三夜。有两三人过来,在门外看着,叫她节哀。
棺盖没有合上,她时不时看一眼母亲。母亲的脸色越来越惨,皮肤和嘴唇出现不自然的皴裂,皮肤浮肿,蝇虫不断落到她身上。
到后来,她充满罪恶感地觉得那不再是母亲了。
出殡的队伍赶上烈日,走得奔命一般,秦夙跟在后面一路小跑。到陵园的时候,她很累了,嘴里也干,实在没法学着其他人那样哭。直到她去地宫入口磕头,踩到青苔滑了一跤,眼泪才滚滚地下来。
回到宫中,父王下了命令,让她搬出冷宫,和其他姊妹一同上学。她去收拾东西,看到四天前被烧糊的碗还在地上,榻上的褥子依然是有人睡过的形状,床头撇着娘的簪子。
什么都没带走,就像她只是半夜出去了一趟。
……
“殿下,门铎响了。”
使女的声音让秦夙回过神。
“去问问是谁。”她已更了寝衣,不便见人。
使女出去了,房里只余秦夙一个。她看向妆镜,照得人有点失真,但仍看得出镜中人不施粉黛的本相。
她的眉眼很像母亲,是她搬离冷宫、远走他乡也无法摆脱的宿命般的黥文。
不久,使女转进来,说道:“殿下,是王上派人来了。”